第五十七章犄角
第五十七章犄角
窗台上的鸽子终于觉察出屋内的三人不会和自己产生任何交集,拍一拍发僵的翅膀,飞入布满阴霾的天空。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飘了下来。
辛夏看着晶亮的雪粒接二连三扑向被铁丝网笼住的玻璃,心里好像也沁入了抹凉意,丝丝入骨。
“我是在十五年前调到青山医院的,当时梁副院长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龄,所以我与他共事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我认识医院里的一些老人,有几个和梁大成当了一辈子的同事,对他的事情还是很清楚的。”
许院长的话把辛夏从沉思中拉出来,她看着他,“您指的是什么事?”
许院长指指自己的脖子,“那两道疤的来历。”
辛夏皱皱眉,“我记得它是一个发狂的病人抓出来的,不过这种事在精神病院里应该算不上什么奇闻吧。”
许院长瘪嘴笑笑,“算不上,可是那个病人死了,这就不常见了。”
辛夏眼睛发亮,“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是个单人单间的病人,患有重度精神分裂,偏执,妄想,亢进,整间医院,除了梁大成没有人能接近他,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接近他。梁大成这个人,对病人是很有耐心的,这种耐心大概率是出于好奇。”他看着前面两张写满疑惑的脸一笑,“没错,就是好奇。虽然我和他共事的时间不长,但我能看出来,他对精神病人的世界很感兴趣,是那种出于研究的真正的兴趣,不掺杂一点鄙夷和恶意。”
“那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当天那名重度精神病患趁护士来打针的时候从病房里逃了出去,因为他本身危险性很大,所以当时全院的医护都出动去寻找他。后来还是梁副院长在二楼楼梯拐角处找到了他,据说他当时蜷在地上,用指甲在墙上抠出了一幅画。”
倪殊心里一动,朝前俯了俯身子,“画画?”
许院长轻哼一声,“倪总,你可不要看不起这些病人,‘天才和精神病只有一线之隔’,这句话并不是夸张。我们院的病人,有些有很高的艺术天赋,有些具备惊人的计算能力,这都是常人所难以企及的。而这位病患,他当年差两分就能考上央美,可也就是这两分,把他从天堂上推向了地狱的泥潭。”
倪殊笑笑,“您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许院长砸吧了下嘴,“一个孕妇,确切地说,是一个正在分娩的孕妇。哦,这画儿现在还能看见,就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涂抹掉,所以就保留了下来。”
他说着喝了口茶,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位病人看到了梁副院长就要逃,可是他当时太慌张了,一不小心竟然从楼梯上跌了下来,磕到了脑袋,还没来得及送到抢救室,人就没了。”
“梁副院长脖子上的伤疤就是在那时留下的。掉下去那一刻,病人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可是只在他的主治医生身上留下了两条永久的疮疤。”
“哦对了辛记者,你刚才说你妈妈曾经也在这里住院对吧?那位邹姓病人呢也有一个女儿,她当时就在现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摔碎了脑袋。”
辛夏心里滚过一个惊雷,“那个死掉的病人姓邹?”
***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密了,飘飘洒洒从窗口撞进来,染白了下面的一片几尺见方的水泥地面。
辛夏驻足,盯着拐角阴影的墙面上一片模糊不清的划痕细看:那是一个孕妇,跪在地面上,枯枝似的手指朝上举着,像是在发泄无法忍受的痛苦。她的肚子很圆,侧面剖开了一条深色的口子,月牙形的,像被什么咬了一口。她的腿边蜷着一个婴孩,眼神纯净,脸颊饱满,就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除了......
“她生了个什么?”倪殊推推眼镜,半蹲下身子朝前凑近一点,“怎么长了对尖角?”
“魔鬼,”辛夏嘴唇动了两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副“画”,“西方神话传说里的恶魔都长着犄角和蹄子,还拿着叉子。”
她也朝前走了一步,鞋尖在地上点了一点,“你看,叉子画在这里,上面还有血渍,它应该就是用它剖开了母亲的肚子,促成了这次被动的分娩。”
倪殊擡眉,“可是这张脸看起来人畜无害,t就是个婴孩,若不是角和蹄子,是很能迷惑人心的。”
“邹关强的意思是,他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不会被恶魔的外表迷惑。”她一顿,望向倪殊,“你说他画的这个婴孩是谁?”
倪殊想了想,“许院长刚才说邹关强有一个女儿,但我想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无论如何不可能是恶魔,所以这幅画应该只是一个隐喻。”
“我认同,”辛夏抿嘴笑笑,却显得有气无力,“不过或许他也没有想到,这幅画会变成一个预言。”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猜想,邹关强的女儿应该就是梁大成的儿媳,邹莹。”
倪殊的眉头倏地皱紧,“辛夏,你在怀疑什么?”
“说不清楚,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辛夏心里很乱,随便敷衍了一句便机械地继续顺着楼梯朝下走。倪殊跟在后头,看到她走到楼洞,背影嵌入一片斑白的世界时,提高声音问了一句,“怪在哪里?”
辛夏回头看他,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一阵门栓拉动的声音,刺耳又急躁,紧接着,余光瞥到侧面墙上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被从外面打开。
羽毛般的雪片被风卷着扑进来,门外面是她熟悉的景色,虽然那些砖墙灰瓦已经被大雪笼住,变得有些模糊。
她心里一怔:这扇门为什么开了?她本来以为,它只是一条应急通道。可还未来得及细想,忽然听到短促的刹车声,一辆面包车缓缓闯进眼帘,横在门外。
车窗摇下,里面的人探出脑袋,冲门外那个拿着门锁的人抱怨,“我发现真是巧了,但凡变天,你们这里就死人,次次都得我风雨无阻地往这儿跑,这个月都第几次了?”
拿着门锁的人赔笑,“您多担待,咱们这地儿不比别处,别的医院人去了都是求生,我们这儿来的人都是求死。许院长说了,改天请哥儿几个吃涮肉去。”
说话间,主楼右边,一间不起眼的平房里走出两个人,一前一后擡着一只担架。担架很沉,两人的步子在湿滑的雪地上踉跄起来,有点稳不住。拿锁的那人忙走过去帮忙,扶住担架一侧,朝上面那个鼓鼓囊囊的蓝色裹尸袋看了一眼,嫌弃地别过脑袋,“这么胖。”
“这还瘦了呢,刚进来的时候两百多斤呢,每次打针都得三五个人才能按得住。”
“怎么死的?”
“血脂太高,又骗不了他吃药,他精得很呢,鼻子比狗还灵,哪怕饭菜里放了一点点药粉,他都不吃一口,这下好了,堵了血管见阎王了,也算如愿以偿。”
三个人快步走到面包车后侧,把担架擡进早已打开的车厢中,其中一人随车,另外两人则走进小门,把铁门重新拴好。
面包车呜鸣着走远,辛夏却依然站在原地没动,雪落在裹尸袋上的沙沙声仿佛还潜伏在耳边,准备随时冲出来在她脆弱的神经上咬上一口。她的头发被雪盖上了薄薄的一层,雪花碰上头皮,化成一绺绺冰凉的水珠,顺着发丝流下,滴入脖颈。
辛夏狠狠打了个寒战。
“冷啊?”倪殊搓着手走到辛夏旁边,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身旁的女孩脆弱得仿佛能被一片雪花击溃,“找点热乎的吃吧,天寒地冻的。”
“涮羊肉如何?”辛夏扭头看他,“刚才听他们说这附近有家涮肉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