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见到柯巴芽是在一个晚上。李甲城一个生意上的朋友约他谈业务,对方有一笔五百万的银行贷款到期,想到李甲城的小额贷款股份银行周转一下,大概需要十五天。他们约在私享咖啡馆见面。李甲城去的时候,那个朋友已经在那里,身边坐着一个女人。李甲城以为是他的老婆,办借贷手续需要他老婆签字,他带老婆出来谈业务是正常的,李甲城远远地瞥了一眼,只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人,留着齐肩短发。盯着别人老婆看是不礼貌的。
坐下来后,那个朋友把他介绍给柯巴芽,说他以前是个诗人,现在是个成功的企业家,柯巴芽说:
“久闻大名。”
她的口气轻轻的淡淡的,有点冷漠,听不出真假,李甲城点了下头,也没在意。接着,那个朋友对他说,这位是这里的老板,名字叫柯巴芽。朋友介绍完,柯巴芽身子往桌子中间移了移,递过一张名片。李甲城一边接过名片,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用眼睛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对视了一下,李甲城的脑袋晕眩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同时,听见心里“咯噔”了一声,他看见一张细致的脸,细细的眉毛,细细的眼睛,细细的鼻子,细细的嘴唇,就连她的皮肤也是细细的,接近透明,感觉她的身体里面是没有骨头的,轻轻一碰,就会倒下去。这种感觉是有证据的,刚才接她递来的名片时,李甲城的手指头跟她的手指头碰了一下,那种绵绵的感觉让李甲城吃惊,像触到了电,整个身体麻痹,差点喘不过气来,整个人愣住了。
朋友问他喝什么,他答非所问地说:
“我感冒了。”
柯巴芽说:
“感冒最好别喝咖啡,还是来一杯信河街早茶吧!清热。”
李甲城点了点头。他的朋友点了一杯卡布基诺。柯巴芽让他们稍等一会,她从位置上站起来,去吧台交代员工下单。
柯巴芽离开后,李甲城简单跟那个朋友交谈了几句,让他明天直接去小额贷款股份银行,他会在那里等。交代完后,柯巴芽还没来。李甲城看了看手中的名片,上面有柯巴芽的手提电话号码,他拿出自己的手提电话,把她的号码存起来,然后,拨通她的手提电话,说:
“柯巴芽,这是我的号码。我三天内找你。”
说完之后,李甲城匆匆离开私享咖啡馆。
李甲城匆匆离开有两个原因:一是他担心鲁蛮蛮会找到咖啡馆来,最近两年来,他已经很少跟鲁蛮蛮开口说话了,因为他无论说什么,鲁蛮蛮都不会相信。除了不相信他的话外,鲁蛮蛮把他的行踪也盯得很紧,如果李甲城离开她的视线超过半个钟头,她就会出来寻找,而且一定能找到。她是通过什么手段找到的呢?刚开始,李甲城以为手提电话被她定位了,他出门时故意不带手提电话,但鲁蛮蛮还是能在半个钟头之内找到他,不管是在酒店里桑拿,还是在寺院里拜佛。后来,李甲城怀疑鲁蛮蛮在他身上安装了跟踪器,他每一次出去,都会检查一遍身上的衣服,包括领带夹,包括纽扣,包括皮带,包括皮鞋的后跟,没有找出一小块值得怀疑的异物。有一天,李甲城脑子里灵光一闪,鲁蛮蛮父亲有几百个徒弟分布在信河街的各条黑白道上,要掌握一个人的行踪还不是手到拿来?二是他的脑子已经乱了,需要找个地方静静地想一想。刚才跟柯巴芽对视的那一声“咯噔”,把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唤醒了,一开始,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现在他知道,那就是爱情。照道理说,他四十四岁了,到了这个年龄,对待感情已很现实,怦然心动的情况不会发生,若有,也是在心里把玩把玩,即使有机会接触,也是逢场作戏,不会当真。在这之前,李甲城并不知道爱情的具体含义,他跟鲁蛮蛮也许就是爱情的一种表现形式吧!可是,当他看到柯巴芽的那个瞬间,才知道跟鲁蛮蛮原来不是爱情,他对鲁蛮蛮从来没有心动过,也没有产生过保护她的冲动,都是鲁蛮蛮在主导着他,保护着他。可他看见柯巴芽的第一眼就不一样了,他的心被烧起来了,从那一刻起,他认定柯巴芽就是这辈子要找的人,她就是为他而生的,而他来这个世界的最大意义就是为了完成跟她的爱情,如果失去了她,他的生命是苍白的,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摆在李甲城面前的问题就出来了,他要确认这是不是幻觉,据说患重感冒的人容易产生幻觉,他要让自己从那个环境里剥离出来,冷静一下,最后确认一下,如果是,就当是一场梦,如果不是,他就要考虑怎么跟柯巴芽表达这份爱情,怎么让她接受这份爱情,当然,还有跟鲁蛮蛮的婚姻要怎么处理,鲁蛮蛮会同意跟他离婚吗?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连念头也没产生过。再说,他对柯巴芽还一无所知,如果她已结婚怎么办?她会抛弃已有的婚姻跟随自己吗?这些都是一个谜。李甲城唯一能确定的是,柯巴芽刚才看他眼神跟常人不同,他看见她的眼睛里射出一种紫色的光芒,李甲城认为那就是爱情的光芒。
李甲城思考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依然认定自己找到了真正的爱情。也就是说,昨天的感觉不是幻觉。这坚定了他的信心。
吃完早餐,他去小额贷款股份银行上班。自从办了股份银行后,李甲城就不去印务公司上班,也不问公司的事,更不问钱的事。鲁蛮蛮每天会到股份银行来,跟他们在省城读大学一样,每天下午五点半来看望他,有时陪他去酒店吃饭,有时买菜回家烧。不同的是,那时鲁蛮蛮是骑飞鸽牌自行车,现在是开奔驰跑车。
李甲城到单位不久,那个要借贷的朋友就来了,李甲城安排业务经理带他去办手续,办完手续后,他又回到李甲城的办公室,李甲城向他打听了柯巴芽的事,他才知道,柯巴芽今年三十六岁,还是单身,但她以前有一个交往了六年的男朋友,即将进入婚姻的阶段,婚房已装修好,婚纱照也拍好,结婚的请柬都发出去,就在他们约好去民政局领结婚证的当天早上,男朋友突然告诉她,我不能跟你去领结婚证。她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已经不爱你了。她追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女人了?他说没有,就是已经不爱了,我不能跟一个不爱的女人结婚。她说,你以前说过,要爱我一辈子的,难道忘了?他说没忘,你如果一定要我跟你去领结婚证,我也会去,你如果一定要我跟你过一辈子,我也会答应,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已经不爱你了。她突然哭了,尖叫着说,我就要去领结婚证,就要跟你过一辈子。他们一起到了民政局,到了办证大厅,当工作人员要他们两个人互相宣誓时,她改变主意了,对男朋友说,你走吧!男朋友一时没听明白,她又重复了一遍说,你走吧!我也不爱你了。当男朋友走后,她一个人握着拳头,对着那面旗子,把誓言念了一遍……。
下午四点半,李甲城拨通了柯巴芽的手提电话,对她说:
“柯巴芽,我是李甲城。”
电话那头的柯巴芽声音轻轻的,她说:
“我知道。”
“你在哪里?我要见你一面。”
“我在咖啡馆里。”
“我半个钟头就到。”
半个钟头后,李甲城开车赶到咖啡馆,他让柯巴芽找一个小包厢,进了包厢后,他没跟柯巴芽解释什么,开口就说:
“柯巴芽,我爱上你了,你有爱上我吗?”
柯巴芽看他一眼,沉吟了一会儿,说: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
“我再问一遍,我爱上你了,你有爱上我吗?如果你说没有,我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以后也不会来找你。”
柯巴芽停了一下,犹豫地说:
“有点吧。可是,我正努力让自己不要爱你。”
“为什么?”
“你是一个有家庭的人……”
还没等她说完,李甲城迫不及待地说:
“我马上离婚。”
“你这么快速地回答这个问题,更增加了我的担心。你既然可以这么断然地跟现在的老婆离婚,以后也可以用更快的速度跟我离婚。”
“我跟你不会离婚,我保证,我们的爱情可以白头偕老。”
“所有的爱情都有保鲜期,你拿什么来保证呢?”
“既然你这么说,请给我一点时间,我证明给你看。”
三
第二天晚上是在家里吃饭。李甲城吃得心不在焉。鲁蛮蛮敏感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没回答。吃完饭后,照例是李甲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鲁蛮蛮先在厨房忙,然后是洗衣服,再然后是拖地。忙完之后,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鲁蛮蛮才在沙发上坐下来,李甲城把身体往边上挪了挪,跟她拉开一段距离,清了一下嗓子,对鲁蛮蛮说,我们离婚吧!鲁蛮蛮没听明白,伸长脖子,看着李甲城。李甲城又重复了一遍,我们离婚吧!这一次,鲁蛮蛮听明白了,她伸出右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李甲城把脑袋移开,说,我只是感冒,没有发烧,是说真的。鲁蛮蛮突然笑起来,说,李甲城,你终于变得会开玩笑了。李甲城说,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离婚。鲁蛮蛮说,你怎么突然说起胡话来了呢?李甲城说,我没说胡话,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鲁蛮蛮依然笑着说,好的,你早点去睡吧!明天我陪你去就是了。李甲城还要再说,鲁蛮蛮已经把他推进房间,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看一下公司的账。说完,把房门带上。
李甲城气得眼泪快流出来了,狠狠地用拳头砸一下大腿:他气自己不争气,无论什么事,鲁蛮蛮总是掌控着全局,从高中开始,一直是鲁蛮蛮牵着他的鼻子走,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从来没有主动过。后来,他想变一变,譬如辞职出来办印务公司,譬如办股份银行,以为能够脱离鲁蛮蛮,可是,到了最后,依然到处是鲁蛮蛮的影子。他想反抗,想跟她吵架,可鲁蛮蛮真是一个武林高手,也没见她使出什么招数,只是笑咪咪的,他就迷失了反抗方向。
次日,李甲城早早起床,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平时都是鲁蛮蛮比他起得早,她要做早餐给李甲城吃。鲁蛮蛮今天做的是他最爱吃的敲鱼面,做完早餐后,鲁蛮蛮把面端到餐桌,放好筷子和调羹,叫他去吃,他没动。鲁蛮蛮就把面端到沙发的茶几上,他也没动。鲁蛮蛮没再催他,因为她每天出门比他早。鲁蛮蛮吃完了面,正要出门时,李甲城开口了,他问鲁蛮蛮说:
“你忘了昨天晚上说的话了吗?”
“什么话呀?”
李甲城知道她又在装糊涂了,冷冷地说:
“你说过,今天去办离婚手续。”
鲁蛮蛮脸色白了一下,她这次听出来了,李甲城似乎不是在开玩笑。但她的脸色很快又红润起来,走到客厅,在李甲城的身边坐下来,轻声问他说:
“你怎么突然想到离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