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戰雲隱隱可見
綿綿不停的細雨,靜靜地灑落在午後的臨淄街道上。
下雨的時候,總是很容易讓人勾起煩悶的情緒,也影響了大街上來來往往小販、商家的生意。
人潮稀疏了,笑聲叫聲也變遙遠變糢糊了。
原先車水馬龍、摩肩擦踵的東周時代巨城臨淄,此刻也像是沒精打采的少年一般,有著淡淡的愁悶神采,可是硬要說是為了什麼在愁悶,卻又不見得說得上來。
雨絲不眠不休地從高空落下,不分貴賤貧富,準確地灑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灑在城西齊侯僖公豪華的宮廷屋瓦上。
灑在小巷中的陰溝中。
灑在一隻探頭而出的老鼠身上。
灑在想念情人的少女心中。
末了,卻也灑在城東的軍隊兵士們的戰車、衣甲之上。
在城東的軍營廣場上,此刻像是靜臥不動的巨獸一般,無聲無息地挺立著數以千計,全付武裝的甲士們。
雨水靜靜地從他們的頭盔、額頭、鼻尖處滴落而下,卻沒有一個人伸手去擦。
軍隊的指揮官臉色沉鬱地站在兵車之上,仰望天上的雨絲,手上卻不自覺地「鏘鏘鏘鏘」將隨身的銅劍彈著肅穆的金鐵聲響。
氳騰的水氣之中,大軍的身影有些糢糊。
但是從那糢糊之中,卻透現出無奈的死亡氣息。
同樣的細雨,同樣地在城裡的每一個角落翻飛。
而城中許許多多的婦人,看著那天空中無盡飄下的雨,已經開始拎著針線,苦著臉縫補那即將泛出汗水、血水鹹味的征衣。
「所以,這會兒是玩真的了嗎?」在別院的走廊中,夷羊九煩悶地搔搔頭,這樣大聲地說道。「咱們這齊侯真的要去打紀國了嗎?」
「軍隊已經在大街上來來去去好些天了,應該是玩真的了吧?」愛玩動物的豎貂一邊順著手邊一隻大狗的長毛,一邊聳了聳肩。「聽說從鄰近的七十座城也運來了糧草,大概不要幾天就要出兵了。」
「出兵便讓他們出兵去吧!」一旁的易牙很難得地並沒有把鍋鏟握在手上,只是捧著一鍋山芋熟練地削著皮,削著削著,還不住在山芋上輕咬一口。「反正打仗這碼子事又輪不著我們這種小人物。」
春秋時期,封國與封國之間已經常常出現征戰的場面,但是在東周時代的初期,因為宗法制度的規定,只有貴族能夠出兵作戰,平民百姓卻是沒有辦法參加戰爭的。
兵戰凶危,但是在階級的封建制度下,東周時代的升斗小民卻不用遠征國外,冒著曝屍荒野的生命危險。
夷羊九冷眼看著易牙削山芋的動作,心中有著因為下雨不能出去晃盪的煩悶,悶得久了,便自然而然想要找找別人的碴。
「喂!胖子!」他瞪了易牙一眼,大聲地叫道。
易牙無所謂地橫了他一眼,卻不來搭理他,只是自顧自地削著手上的山芋。
而且還是和先前一樣,每削一個山芋,便要輕輕咬上一口。
夷羊九看見他這樣懶洋洋的模樣,心中更是有氣,聲量便又提高了些。
「喂!死胖子,我叫你沒聽到啊?」
「我又不像你耳朵生了癬瘡長了疤,」易牙笑道。「怎麼可能聽不見?叫你爸爸我做什麼?」
夷羊九沒好氣地冷哼了一下。
「沒什麼,我忘了。」
易牙搖搖頭,好脾性地笑笑,也不來理他,便逕自轉過頭去,專心削著手上的山芋。
過了一會,夷羊九忍不住又大聲說道。
「喂!胖子,你真的很髒耶!」
「我又哪裡惹著你,髒到你了?」易牙瞪了他一眼。「我自己好好地削著山芋,又哪裡礙著你了?」
「這山芋是給人吃的,是不是?」夷羊九沒好氣地走過去,順手便掂起一個。「給人吃的東西,你卻削一削便要咬一口,要人家都吃你的口水啊?」
一旁的豎貂、開方饒有興味地看著夷羊九逕找易牙的麻煩,不禁暗地裡好笑,但是易牙每削一個山芋便要輕輕咬上一口的行止,兩個人也注意到了,也想知道他的回答是什麼。
「是啊!胖子,」開方面無表情地說道。「雖說你做的東西還可以吃,不過別人又不是你兒子,要人家吃你的口水,也有點太過份了吧?」
易牙輕鬆地將手上的山芋一丟,拍了拍手掌,站起身來。
「小九,有件事叫做,你敢不敢?」
夷羊九瞪大眼睛,沒好氣地說道。
「當然敢,你幾時看我有不敢做的事?」
「很好,那你就像我一樣……」易牙彎下腰,從籃中拿出三個山芋。「用刀子把這山芋皮給我削一削……」
沒等他說完,夷羊九便一把將那三個山芋搶了過來,拿起削皮的小刀。
「那有什麼難的?」他不屑地笑道,手下動作極快,已經開始削起皮來。「不要以為只有你會料理東西,要說煮東西也許我是差了你那麼一點點,但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咦?」
一旁的豎貂、開方聽他「咦」了這麼一聲,也睜大眼睛,滿臉的好奇神情。
而胖子易牙卻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
那山芋去皮之後,握在手上有些黏滑,這種黏滑算不了什麼,但是削了幾刀之後,夷羊九卻覺得手上開始出現古怪的奇癢感覺。
隨著削皮的動作,那種古怪的癢感像是有形一般,開始囓咬著他的手。
說是囓咬,還真的沒有誇張,那種癢感像是蟲蟻在手上攀爬一般,讓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