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旧梦还春（2）
“是啊，岁月不等人。”首先接顾长川话的，是同为薄周复同事多年的铁血首长之一的周家的当家人，风霜不曾退却其风华，但同时更给他增添了几分时光沉淀的通透与平和，“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也都老了。”
周家和林家一样，在大院区内的交集里通常扮演的都是“遗世独立”的角色，老战友的日常交往归日常交往，其余的便都罢了。
他们两家唯一的差别，即在于：林接风和他所领导的林家往往是高冷得懒得搭理的作风和态度；而这位周先生及其背后的周家，则是时刻保持中立随和，别问，问就是“你们看吧，我都可以”——说白了，也是和林接风一个立场，低调做事兼具低调做人，不愿过多地掺和到杂七杂八的琐事或是关系的经营运作中去。
周先生在这时候接话，一如既往地很具“周家智慧”。他是出于中立地位的调和与制衡的，既顺着应了顾长川的言下之意，又暗中警醒了在场对此观点明显相悖的两方人，指出“我们也都老了”，规劝双方皆适当收手些。
“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是再高兴不过的了。接下来，很快就是孩子们的天下了。”作为周先生常年在大方向上观点一致的林接风，自然而然地沿着他的话说了话来，自然过渡与润色话题的同时，也不失精明地让自己紧跟着周先生脱离了话题观点交锋的正面战场。
然而，顾长川既然有心故意提起了这个话题，又怎会让它就这么轻易地就在长辈偶尔突发奇想的二三感叹这样单纯无害的语境中被无足轻重地一笑而过。
“老林，你说的极是啊。”顾长川一副感慨万千的慈爱长辈模样，更详尽了几分地继续侃侃而谈道，“真不是我夸大其词，说实话，咱们大院里这一辈长大的孩子们，论资质，更胜我们当年呐。”
“如今一个个的，不仅都没长歪，还都长进得很，且越来越有出息了。”
周先生安静地聆听完顾长川的感慨，也缓缓地点头表示赞同，微笑道：“这可不也是我们这群做长辈的的福气么。”
听上去只是不痛不痒的一句附和，却暗藏着某种点到为止的玄机。戴细水不知为何地，凭借直觉嗅得了些许幽深而隐晦的话外音的气息。
“那老薄和歧敏就是我们这一辈里最有福气的人了。”现在接过话的这位，戴细水虽然面生，对其了解也仅限于资料表面，但好在方才有傅歧敏和薄云起与她介绍在先，知道他齐家现任当家人的身份。
齐家家主也是一派言笑晏晏、其乐融融的老友闲聊神态，但戴细水明显感觉到，在室内的气氛，在他含笑望向傅歧敏的那一瞬间，又燕过无痕似的倏然变了。
因为顾忌顾家和薄家两边关系的平衡，特地控制着没紧跟着顾长川发表意见的邢海终于得以正逢情境恰当地开了口，当即颔首认可了齐家家主的话。
他没和齐家家主一齐望向傅歧敏，而是抬眸看向了与戴细水并肩陪坐在一旁的薄云起，由衷地夸赞道：“云言自然就不必说了。云起虽然回来得比较晚，但天分和能力也都是看得出来的。就前不久你手头刚结束的地皮项目，我平时办公时或多或少也能听说些实时消息。云起，你干得是真漂亮啊——亏你还老是拿你大哥做挡箭牌。依邢叔叔看，你这刚接手便能做到这种程度，等日后业务熟练了，也不会差你大哥多少了。”
“更别提，现在还有细水。”邢海稍显柔和的严谨面容微转，看向了薄云起身侧坐着的戴细水，“本来你们俩有云言和云起这么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就够让人艳羡的了，现如今更是连儿媳妇都有了。”
“早听说你俩婆媳不同于寻常别家，竟是比小夫妻俩先看对眼的。今日一见，更知传闻非虚哇。细水还未过门，便这般与歧敏亲近了；往后过了门，怕是歧敏直接要将她当作自家姑娘养了。这下可好了，不但儿女双全，而且儿孙可期啊。”
傅歧敏是名门出身，为人处事凌厉大气，与在座的几位都是早年间便相识的，他们都深知她待人接物之挑剔，今日上门拜会所见，大多数人还是被傅歧敏对待戴细水的态度给惊到了些的。
百闻不如一见。若非亲眼所见，他们想来也是难以置信傅歧敏确是对戴细水这位先前并不算熟识的小辈颇为青睐有加的。
长辈们日常简单的上门看望而已，傅歧敏作为主母在场倒是情理之中，但是全场亲自作陪，还屡次明里暗里地吩咐家里最是受宠的小儿子小心伺候帮衬着，却是可有可无的——大院区里住着的，到底都是极有分寸和见识的精明人，即便是心怀试探一二的目的上门拜访的，也是不会在薄家的明面上失了应有的礼数的。
现在根本不用戴细水眼神示意，薄云起便与她有了足够的默契，眼下的场合显然她是不便多言的，于是薄二少爷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护花使者的角色，在外的风流俊逸，回到大院即化为了狡猾卖乖。
只见那薄家二少毫无心理负担地腆颜自谦道：“是邢叔叔过奖了，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实事求是，我就算再不差大哥多少，也终究是比不过大哥的——现如今能做出点成绩来，到底是仗着有爸妈遗传的好基因支持。我还有很多地方有待长进呢。”
“不过借您吉言，我下来一定继续努力，好好表现，好对得起咱家的实力哈。”厚脸皮还黑心眼的薄二少笑嘻嘻地向在座的长辈们做保证道，“不断上进，做能给家属带来充足安全感的优秀亲眷。”
正说着，薄云起还满面春风地瞄了戴细水一眼，言下之意再昭昭然不过了。
戴细水：……
这货在大院区长辈们面前这么死皮赖脸就算了，毕竟他薄二少爷确实受宠。但他自己戏精竟然犹嫌不够，还非想方设法地把她也要拖下水是几个意思？！
她还没嫁呢！日后就算她嫁进薄家了，也不是会这么如他所愿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地大戏精的好吗！！！
傅歧敏侧眸看向自家游刃有余地四两拨千斤、笑着答完了话的小儿子，素来清澈而冷静的双眸里浮光掠影般浮现出似曾相识的无奈与纵容：“别的都可以暂且不提，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和老薄也自认是有福气的，能有云言云起两个儿子，还能有细水这样的好孩子做准儿媳妇。”第一夫人微微一笑，话锋温柔如风地拂过，又默默转向了同住大院区内的诸位老友，“不过，你们福气也不小啊——我看着，各家各户的这一辈里，可都有好孩子。”
“老邢家的如烟和老顾家的顾茵也是不用多说的，都是单凭这一个女儿就让圈里不少人都羡慕得红了眼的。”
“老周家和老林家的也只是低调，真要论起在自己的领域内的本事，我家这两小子可未必真比他们强。”
“老齐，你和老高别光顾着喝茶看戏了笑我们，你们俩家里的孩子，这两年也没少做出不菲的成绩来，可是各个都比云起前不久刚完成的那个项目更具水平的……”
“云起本就小，经历得也少，正是需要多历练的时候，你们这些做叔叔伯伯，还有各自家属的，这时候就别看着我和老薄乃至于云言的面子，上门来和我们假客气了。”
三言两语，一一列举，再一锤定音，一面夸过了诸位老友家优秀的孩子们，一面效果显著地及时打住了他们对于自家三个孩子们不必要的感叹和赞美，客气却不客套，亲近却也疏离，话说得体面而周到。
戴细水静静屏息听了全程，自己也暗中揣度出了几分其间暗流涌动的情状，不由得再度为傅歧敏的为人处事而赞叹与折腰。
什么是偶像？看看，这就是。
傅阿姨真的完全是她人生理想的实体本尊了……
“是啊……都是好孩子。”原先沉默聆听居多的高家现任家主似是随之想到了什么，神色间不由自主地升腾弥漫起薄纱一般朦胧迷惘的哀伤与追思情愫来。
他默默地抬眼看了看林接风，见在座的都是多年相识的老友，他们又都正坐在央京城内人类地盘之中堪为最安全级别的薄家大院正厅里，便也就没有顾忌那么多，压低了声音，自然而然地从喉头轻而缓地长叹出了一口气。
“唉——”高家家主顿了一顿，有些犹豫地欲言又止道，“若是……”
戴细水乖乖地坐在原地，接过了薄云起递过来的下午茶点。
她时刻暗暗竖起的直觉天线，再次敏锐地检测到了疑似未知秘密的潜伏讯号。
——事实证明，阴阳是对的。
她所默默与之相对等待倾听的黑夜，开口了。
在戴细水原本的了解里，大院区里住着的和出来的家族与人物里，最为信息丰富的当属薄家、邢家和顾家。一来是功绩累累，手握重权，身份显赫；二来是家族特色显著，较之别家都更好记些。
薄家本来是极低调的，如今也算是祸福相依，因着第一家族的声名过于显赫而受了些许的牵连，但相对而言算是比较好的。
而顾家，自从和唐家这样的从事对外公众事业的家族缔结姻亲之后，难免会导致暴露在大众眼里的生活剪影要比其他家族多很多。
邢家则是介于薄家和顾家之间，家风严谨周正，论风格低调与实力地位，皆输于薄家，但胜于顾家。外界公众对于邢家的了解，基本局限于早年便已然功成名就了的邢海，还有生在罗马的人生赢家邢如烟。
相对而言，在座的其他几家，综合实力、地位与社会曝光程度，在当今外界的认知里，都是相当的低调的。
至少，在今天高家现任家主高耀宗先生明确开口提及之前，即便是作为戴家大小姐出身的戴细水，也不曾知晓，林家的那位长者林接风，竟原是个比薄周复和傅歧敏还要有福气的。
夫妻恩爱，儿女双全。然而这等的美满佳话，眼前只余一声来自故人追忆时的轻叹，早早便成了绝大多数人都不得而知的、神秘有如虚幻的一场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