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烟雨江南 - 皇后那拉氏 - 菩提子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历史军事 > 皇后那拉氏 >

第36章烟雨江南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梦,隋炀帝为了梦中的江南,凿运河、造龙舟,倾尽全国之力换了个国破家亡。

乾隆帝也有自己的梦,一个关于南巡江南的梦,但是他不是为了江南好颜色,而是想成为圣祖康熙皇帝那样的人,成为一样的盛世之君。

登基之初,他便将出巡江南的心思和大学士讷亲略吐一二,但是讷亲对此并不赞同,到江南转了一圈后回禀万岁爷,江南风景并没有传说中的好,平庸得很。乾隆听了意兴阑珊,只好打消了念头。

转眼到了乾隆十三年(1748年),讷亲金川战役失利被处死。乾隆十四年(1749年)十月,有江南督抚和各界群众代表联合奏请圣上南巡,皇帝御览后交给了朝中大臣讨论。大臣们纷纷表示,前有圣祖康熙皇帝六下江南的先例,取得的成效很好,恰逢地方官民所请,正是皇上到江浙一带巡阅的好时候。

乾隆一听龙颜大悦,顺便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江南是国之粮仓,对于那里的民情政务自己历来非常关心,以及河务海防都是国家大事,本来早该去看看,只是因为路途遥远政务繁忙没顾上罢了。

说到这里,他又提起了圣祖康熙皇帝当年南巡的事迹,满怀憧憬,每次看到圣祖实录记载圣祖当年恭奉皇太后南巡时,江南百姓举家欢迎,齐颂天家孝德。百善孝为先,正好乾隆十六年(1751年)是崇庆皇太后60大寿,此番所议可以说是恰当其时。

无论乾隆的理由是否冠冕堂皇,从执政者的角度考虑,也并非全无道理。但是有一点理由他肯定不会着重去说,那就是爱慕江南之美。当然了,这也属于人之常情,别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是我们小老百姓也想到处走走看看。

就像天安门城楼上的那对犼一样,一个头朝宫内,名叫“望君出”,意思是提醒紫禁深处的皇帝常到民间体察百姓疾苦;一个头朝宫外,名叫“望君归”,意思是提醒皇帝不要被外面的声色犬马所迷惑,及时回归庙堂处理朝政。

总之,凡事都有个度。

还好乾隆心里也明白皇家出行是需要用银子铺路的,事先表态所有的费用全部由内务府出,不会动用国库的“公款”,也不必惊扰地方官民。至于沿途的衣食住行所需,看得过就好,也不需要过于追求华丽花费多余的银两;还有那些名胜古迹,保持原生态风光即可,实在有年久失修的地方只需略加整修。

在这节骨眼儿上,闽浙总督和署理浙江巡抚也趁势上了道奏折,请求皇上“临幸浙省,阅视海塘”。

果然都是久在官场浸淫了的政客们,个个都知道事情该怎么办!既然下面的呼声这么高,江南之行势在必行,于是皇恩浩荡一口答应了。

从乾隆十六年(1751年)开始首次南巡,之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每次南巡路上都要花费将近半年的时间,用船多达四五百只,随驾当差的官兵往往在两三千人之间,马匹六七千匹。除此之外,沿途征召的民夫和其他杂役人员更是多不胜数。

道路方面,皇帝途经的御道光是中心路道就要一丈六尺,另外还有两边的帮宽三尺,全部要求坚实平整、黄土铺垫、清水净道,逢山开路、过河搭桥。但是也有例外,比如乾隆第一次南巡拜祭大禹陵的时候,就遇到了些麻烦。

据办事大臣所奏,从杭州到绍兴、南镇一带水路,河道狭窄,只能通过一条船;中途还有石桥40余座,需拆毁过半。另外皇帝和随从人员的住宿也是个大问题,若是在陆地设置御幄,地气又太潮湿,对龙体不利。

乾隆了解情况后,表示已经到了大禹陵百里之内,若是不亲自去祭奠,感觉“无以申崇仰先圣之素志”,所以还是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办呢?说起这一点乾隆还算明智,他不愿意因此引起民怨,那么只好委屈自己了。关于水路狭窄无法通过御舟的问题,好办!不坐御舟,改乘小舟就行。至于陆地地气潮湿,安置御幄困难的事情,那就另外造一只大船好了,晚上就住在那里。

皇帝金口玉言,万尊之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手下的官员们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照办就是。

对于皇帝的到来,老百姓也感到很兴奋,纷纷赶来一睹天颜,可怜看到的只是密匝匝一片黄旗而已。尽管真龙天子的面目没有见到,但是江南百姓的政策实惠还是有的。比如首次出巡就下旨减免了江苏、浙江等省历年欠下朝廷的钱粮。

具体数额,举个例子:乾隆元年(1736年)到乾隆十三年(1748年),江苏省累欠地丁228万两、安徽省累欠地丁30.5万两,此番皇恩浩荡全部被免掉了——可见,在繁华富庶的表面下江苏、安徽两省百姓为了供养朝廷背负了多大的包袱!

当然也有表现好的,比如浙江省就没有欠朝廷的债务。像这样的优秀地区,皇帝也不会亏待了他们,下旨将当年的地丁钱粮减免了30万两。

所谓地丁,是清代的一种赋税制度。

像这样的好事,皇帝也不会厚此薄彼,对途中经过的直隶、山东等地,蠲免了本年应征额赋的310。

乾隆南巡,除了上面说过的学习圣祖康熙皇帝南巡、民情政务、海防河工、孝顺皇太后的理由之外,其实还有个目的,就是想笼络江南士子之心。

关于江南,抛开经济地位和秀美风光不谈,在文化上更是全国最鼎盛的地区。以清朝科举为例,从清朝顺治到乾隆100来年的时间、60次科考,仅江浙两省就出了51名状元,占了全国状元总数的87%;榜眼38人,占到全国总数的62%;探花47名,占到全国总数的67%。

真可谓人才济济!读书人多了,很大程度上就掌握了官方到民间的话语权,清朝历代皇帝又怎能等闲视之?况且,清初明朝残余政治势力一直在南方活动,试图与清朝对抗。在这种情况下,历代皇帝怀柔和严酷打压两种手段兼而有之,甚至以后者为重。康雍乾三朝“文字狱”均与此有关!

试问,还有什么比拉拢天下士子之心更重要的事情呢?

所以,乾隆在南巡期间数次借着在各地孔庙行礼的机会,面见那些自愿参拜乾隆的读书人,现场测试诗文,遇到优秀的学子直接授予官职,选拔了很多“天子门生”。

另外,因为江南人次众多,每次科举考试前往应试的人自然也很多,乾隆对此大行优待,下旨给江苏、安徽和浙江三省官办学府增加了名额。

除此之外,乾隆对于那些前来接驾的老臣(年老退休或者其他原因居家),一律给予厚待,或者赏赐人参、貂皮等贵重物品,抑或给他们的子孙赏赐功名;也有直接启用和授衔的。

比如陈世倌和钱陈群。这陈老倌本是乾隆初年的废员,后被启用为左副都御史,再至工部尚书升为大学士,在一次为皇帝拟旨的时候出了差错,被乾隆怒斥“卑琐不称大学士”,因而罢职回家闲居。

首次南巡的时候,陈世倌在皇帝面前表现良好,下了一道谕旨:原任大学士陈世倌从前罢任,尚无大咎,上年已复原衔,此番于行在虑经召见,虽年过七十,精力尚健,且系旧人,仍著其入阁办事。

也算皇恩浩荡,苦尽甘来!咱们现在来看一看很少为世人注意的钱陈群。

钱陈群(1686—1774年),本是浙江嘉兴人,字主敬,号香树,吴越王钱镠的后裔。自小没了父亲,家境贫寒,由母亲陈书亲自教授,竟然学成了一肚子的学问。

康熙末年进士、庶吉士、编修,到了雍正朝也仅官至顺天学政,雍正对他的评价是“安分读书人”。到了乾隆朝,钱陈群将亡母亲手所绘的《夜纺授经图》献给朝廷,乾隆大喜之下亲笔书写“清芬世守”,渐渐受到了重用升到了刑部侍郎。自此君臣二人结成了诗友,你来我往,连绵一生。

乾隆十六年(1751年)首次南巡时,钱陈群就伴随南下,君臣二人一起祭祀了钱王祠(钱氏祖先吴越王钱镠。)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南巡时,钱陈群继续跟随,再祭钱王祠。由于此时已是七十古稀之年,皇帝恩典让其领取全额工资退休在家养老——对比一下当年张廷玉退休乾隆的态度,就可知道分量有多重!

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皇太后钮祜禄氏70大寿时,76岁高龄的钱陈群和也是退休在家的沈德潜一起赶赴京城专程贺寿,乾隆高兴之余,为钱陈群加了尚书衔。到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三次南巡时,更是以老朽之躯陪着皇家游览团成员遍走无锡、苏州、嘉兴、杭州等地。这样的恩宠只怕一时无两!

想要知道钱陈群在乾隆心目中潜在的分量,可以对照一下好友沈德潜的境遇。在前面章节,我们说过沈德潜是乾隆亲自为果亲王弘瞻选定的师傅,也算皇帝的诗友之一。

沈德潜诗才了得,曾经被乾隆称之为“江南老名士”。第一次下江南,退休在家的沈德潜赶赴清江浦迎接圣驾,乾隆不但慷慨地为他御赐了礼部尚书衔,并且很直白地写诗表示:“我爱沈德潜,淳风挹古福。”因此引得陪伴一旁的钱陈群喝了下两句:“帝爱沈德潜,我羡归愚归。”

沈德潜,号归愚。该诗的高明之处在于,乾隆的御赐诗和钱陈群的和诗巧妙地将沈德潜的名号嵌在了其中。一时间传为文坛佳话。

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97岁高龄的沈德潜去世后,被追封为太子太师,赐谥“文悫”,入了贤良祠。

按理说,此时的沈德潜算得上功德圆满、善始善终了,然而,事情的变化远非我们所能想象。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江南东台县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徐述夔诗案”。

徐述夔是一名已故的举人,生前和沈德潜关系不错,他所著的《一柱楼集》中的“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被人举报有反清复明之意。

沈德潜倒霉在,曾经为老朋友徐述夔写过传记。这下好了,皇帝龙颜大怒,沈德潜生前的荣誉全部被追回了,削封除衔、罢祠毁碑,坟墓也被铲平了。估计若再多活两年,恐怕就难得全尸了!

按照乾隆处理文字狱的冷酷性,和沈德潜关系不错的钱陈群只怕也难逃干系,然而,他却什么事也没有,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过世后,谥号“文端”,入了贤良祠。就像乾隆为其写的《怀旧诗》所云:

迎銮三于浙,祝厘两入京。

唱和称最多,颂中规亦行。

林下唯恂谨,文外无他营。

优游登大台,生贤殁亦荣。

在伴君如伴虎的年代,能够善始善终也算难得的异数了。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