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番外二相看两不厌（二）

苏果的爹去了。

苏果抱着琵琶在爹身边坐了一整天。

晚上月亮悄悄升起来，月光冰凉地照进来，落在爹徒然睁大的空洞眼睛里。

苏果伸手合上爹的眼皮。

她抱着琵琶弹了一曲霸王卸甲。

爹生前总爱弹这个，弹的时候整个人十分投入，仿佛就是项羽本人在慷慨悲壮地弹奏。

弹罢仰着脖子看半晌天，然后轻叹一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啊。”

苏果深深吸一口气，起身从自己的小零钱罐里倒出来一堆铜钱板，慢慢数着。

数着数着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一副好的棺材板要用掉多少钱。

“你若是心里难受，我来安置叔叔吧。”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温柔，没有那种令人鼻酸的怜悯意味。

苏果转身看见于长洲，哇地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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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苏果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于长洲拍拍她脑袋道：“坏人已经找到了，你要怎么处置他？”

苏果抬起袖子没轻没重地揩一把脸，眼泪鼻涕一齐揩掉：“于哥哥说怎么办才好？”

于长洲歪着脑袋想了想：“交由官府如何？”

苏果点头。

于长洲靠着门框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从背后抽出一直背着的左手，掌心一颗珠子玲珑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芒。

“果果，这是那个人关于你爹的一段记忆，我用异能取了出来，你可要看一看？”

苏果一双大眼睛哭得跟兔子似的，此刻听见于长洲说自己有取人记忆的异能好像也并不怎么惊讶，只是噢了一声道：“你是话本子里说的那些异能者？”

于长洲原以为她会哭，万万没想到小姑娘的重点竟然压根没有在珠子上，顿时哭笑不得地点点头道：“害怕吗？”

苏果死命晃晃脑袋：“不害怕，于哥哥是好人。”

于长洲把掌心往她面前送一送：“看看吧，对小姑娘有好处。这个年纪不该只看到人世险恶。”

苏果双手接过来，点点头，勾起嘴角还给于长洲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罢了于长洲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莫要哭得哭得太伤心了伤身之类的废话，正要替她拉好窗户转身出去。

苏果忽然扯住于长洲的袖子，抽抽嗒嗒地问：“于哥哥挂在墙上的那个姐姐也是和爹爹一样吗？”

于长洲愣了一下。

随即笑道：“不，她过得很好。于哥哥相信你爹爹也会在另一个地方过得很好的。”

于长洲揉揉苏果的小脑袋：“早点休息，别瞎想。”

等于长洲走了，苏果深深吸一口气，盘着腿席地而坐，十分虔诚地顺着于长洲哥哥的说法将那颗莹润的珠子轻轻放至眉间。

苏果看见爹一瘸一拐地走进一家药铺。

看见爹从药铺出来，在药铺门口站了良久，扬起脸来盯着向阳的地方看了好久好久。

爹脸上有种决然的表情，唇角淡淡的笑意。

然后爹转身过来看见“自己”，愣了愣，想了很久，徘徊来徘徊去，终于迈着步子走过来。

“一包安命散，多谢。”

“自己”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带着生意人独有的些微的谨慎：“安命散一旦服下，可就确确实实没有回头路了老哥。”

爹笑了笑：“我知道。”

苏果看见记忆里那个人伸出去的提着一包安命散的手，看见他缩回来的握着一小把铜钱板的手。

她知道安命散是什么。

往往药铺门口都有人摆着不起眼的小摊卖这些并未经过官府许可的药，而安命散就是其中一种。

那些从药铺里走出来的，心知自己患了家里人和自己都负担不起医治费用的病的人们，大多都会转到药铺附近的这种违规小摊前面，花几个铜板买一包安命散。

一包安命散下肚，只能安于天命，再无回旋的余地。

苏果一直知道爹的身体不是很好，可她总劝不住他好好养好身体，看他喝酒时也总随着他，觉得他开心最重要。

最终爹就着烟酒往肚子里送了一包安命散。

苏果不怪卖安命散的人，也不怪爹。

人生百态，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苦痛，为何要相互纠缠？

次日，唱往生咒的人踩着时辰来酒楼，整座酒楼在于长洲的命令下不宴宾客，统一换成素色装饰，酒楼员工无一不披麻戴孝。

苏果跪在灵柩面前听往生咒，听着听着一滴眼泪砸在地上。

她轻声道：“爹，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啊。”

重重三个响头磕在地上，苏果扶着灵柩送爹的肉体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