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瘾

柳萝枝抱着半人高的琵琶，不紧不慢转过身来。

转过身来看见于长洲也是一愣。

“于公子？”

于长洲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柳萝枝两行清泪落满脸颊，一双原本就秋水横波的眼睛哭得红肿。

柳萝枝微微哑了嗓子，遥遥隔着芦苇荡和于长洲对望半晌，才摇摇晃晃立起来打算下船。

于长洲瞳孔骤然一缩，猛然向前一窜：“当心！”

霎那间掠空展臂，轻猿般荡过芦苇荡，堪堪将即将跌进湖水中央的柳萝枝接在怀里。

此刻若镜头拉远，全景里蜜色皮肤的少年郎单脚轻点一叶扁舟，怀中美人又揽琵琶，淡紫色的雪纺裙摆垂落湖中，在湖面漾出一圈圈涟漪。

柳萝枝红红的眼睛眼看着又要有眼泪涌出来。

于长洲站稳之后一低头看见她泫然欲泣的脸，非常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扶她站稳后立刻松手去拿船桨死命地摇。

一边摇一边忙不迭地道：“你可别哭啊，我可不会哄女孩子的，你别哭啊！”

柳萝枝顿时哭出声来。

……于长洲无奈地在心底里叹口气。

明明也是花魁的角色，平日里也端庄温婉，怎的此刻如此像个放任喜怒哀乐情绪流遍自己血液的小女孩？

于长洲看着掩面而泣的柳萝枝，安慰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想了想干脆放下船桨，就地坐下来捧着腮帮子盯着随风飘扬的芦苇荡走神。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时间都在这个幻境里失效，阳光的角度都没变一下——于长洲想着一会儿出去一定得跟那个小女孩好好念叨一下这个，太草率了，太不有利于顾客的游览体验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萝枝渐渐安静下来，情绪逐渐稳定。

于长洲对别人的八卦一向不感兴趣，见她弯腰伸臂揽一捧湖水洗了把脸后，温言道：“好些了？”

柳萝枝轻轻点点头，点完之后又沉默下来，低着头，两双纤纤玉指拧在一块儿，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

她头低得更低，纤细手指紧紧攥着那颗给予她欣喜的珠子。

“求求你，再给我更多一些的回忆，求求你……”

她已然上瘾，不敢回忆，只敢设身处地再活一遍。

于长洲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他曾经把她和沈陆离的记忆提取了一小段给她，敢情这姑娘还上瘾了？

“这是虚幻的，不存在的东西，再多一百颗记忆珠也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有意义的，”她仰起脸来，满脸的哀求，“我回到那些记忆里，就觉得很欢喜，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似的……”

于长洲气不打一处来，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下呼吸，这才组织措辞开口道：“他不在你身边了。一味地沉溺在记忆里没有用的。它只是记忆，过期了，给不了你任何有益的、实质性的帮助。”

柳萝枝情绪渐渐有些激动，白净的脸颊慢慢涨红起来：“有用的公子，只有这些记忆，才让我欢喜，让我愿意继续活下去……”

于长洲感觉自己要崩了。

“柳姑娘，你现在的模样，和瘾君子快要别无二致了。“

柳萝枝蓦然抓起于长洲的手，死死贴在自己额头上，哭哭啼啼地道：”求你，求你把它们拿出来……拿出来……“

于长洲沉默下来。

柳萝枝哭到累了，双手无力地滑下去，无助地任由泪水落满衣衫。

于长洲从怀里取出手帕递给她擦眼泪，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若是你想彻底忘记这个人，我倒是有办法。“

柳萝枝仰起脸来认真地盯着于长洲的眼睛看了很久。

半晌苦笑着摇摇头。

”忘记了，再见到他时我也还是会动心，还是会伤春悲秋，还是会单相思苦而不得，一切还是会重来一遍。我知道的。不是因为时机或是彼时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是他，仅此而已。不论怎样，我都会重新扑火。“

于长洲注视着柳萝枝没有说话。

此刻，这位曾经红透半边天的花魁脸庞上大概是从没有客人看见过的神情。

坚决，哀艳，温和，平静。

所有的矛盾、思虑，所有的欢喜和悲恸，都从她心底深处飘出来，发酵成一坛无人饮取的女儿红，蒸发成眼泪，藏在眼睛里，变成一种独属于她的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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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有人轻轻转身。

脸颊上有一层淡淡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