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炙和
方长平忽然出了声。
景采南愕然回头看他。
方长平两只满是松弛青筋和皱纹的手做喇叭状,轻轻圈在嘴边。
他口里发出奇妙的哨子声。
两短三长一短,音色粗糙而雄浑,像是牧童趁青牛饮水时随手从河岸挖下一块泥巴捏成的一只草率的埙。
虎女歪了歪脑袋。
脊背缓缓落平,獠牙仍然狠狠试着威不肯收起。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悠扬哨声。
和方长平刚才的哨子音色一般无二。
方长平看着虎女收回獠牙回身跑进冷杉林深处,这才躬身对景采南恭敬道:“虎女不会再来了。”
景采南点点头,抖抖手臂摔落一地碎冰:“你认识?”
方长平恭敬道:“伏虎和尚,多年前受过老朽一碗斋饭,因此许诺此生不伤我。”
景采南和鹿白植同时皱了眉头。
“和尚还用虎女?”
方长平沉默一瞬,仍然躬身道:“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不过老朽并不清楚内情,还望见谅。”
景采南了然地挥挥手,迈进几步区扶起方长平:“方伯伯真的不用这么客气的。”
双手相碰时方长平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景采南一愣。
那双眸子深如古井,井水表面一层薄薄碎冰在月光下泛着淡漠的光。
这双眸子……好熟悉。
那个总穿精致黑衣的男子,也有这样的眼神。
冷冷清清的,可你知道那样的淡漠底下有一座独属他的光辉世界。
可惜她没能走进去。
景采南面上笑容不变,不着痕迹收回手,笑着对前方的于长洲道:“咱们继续走吧?”
再看方长平时,他眼睛里的那般淡漠微光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个认定自己是个老仆的恭敬神色。
刚刚的对视仿佛不过是景采南的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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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下来的一路都相安无事,即将走出冷杉林时日头正毒辣,于是众人商议着既然都能看见落虎泽了,那边趁着冷杉林的阴凉歇歇脚。
景采南倚着一株冷杉喝水。鹿白植在一旁盘算着折叠空间到沼泽的可能性。
瘦三儿等人围着柳萝枝蹲坐在地上,看架势简直快成为柳萝枝的专业护花使者。
于长洲嚼着草根哼着小调,躺在冷杉底下一派悠闲。
承印莫名不喜欢于长洲,此刻坐在方长平身边看起来好像也不大高兴。
景采南擦擦嘴角,冲承印摇摇水壶:“来喝水。”
承印立刻屁颠屁颠跑过来接过水壶,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态。
抱着水壶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这才放下水壶拧着小眉头疑惑道:“这水有股酒味儿?”
说完又使劲凑上壶口用力嗅嗅:“好像还是三壶酒的味道?”
三壶酒,是无有寺大多数僧人对于穹川酿的酒的称呼。
穹川融进去佛道法自然来酿酒,自己取的名儿叫“炙和”,然而其他人都嫌这名字文绉绉的还拗口,于是都亲切地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一取义里取三壶酒之意,用作炙和酒的昵称。
景采南“咦”了一声。
她总喝这水壶所以一直没有注意,此刻承印一说她才想起来,这水壶原本就是无有寺里陆离给她的,说不定本身就是从穹川房里顺过来的,更别说她以前总去偷穹川的酒喝了。
想起陆离心口微微钝痛,景采南笑:“可能是从前总抢穹川的酒喝吧。”
承印忽然道:“陆公子也总爱抢掌门的酒喝呢。”
景采南怔住。
良久伸手去摸摸承印的光头,没有说话。
不远处方长平垂下眼睛,一副昏昏欲睡模样。
于长洲小调不停,唇角笑意却减淡几分。
这小和尚最近总在采南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那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