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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枪,折枪?

持枪,折枪?

“……念其功劳,免其死罪,令戴罪为奴,充入燕王府。钦此——”狱中,赵公公尖细的嗓音高声嚷道,裴壹只觉得字字刺耳。

“裴公子,起来吧,”宣旨的赵公公将诏书收起,侧身做个手势,让两个人扶住裴壹,“燕王殿下还在外面等您,您可要好好谢谢他。若不是燕王殿下,您这条命是万万留不下的。”

“呵。”裴壹自嘲般地冷笑一声,“我要他留了吗?”

裴壹的声线几乎无一丝起伏,冷淡到极致,甚至隐隐带了讽刺,这姿态落入赵公公的眼里,只觉得面前这人实在是不知好歹。他一边为燕王殿下稍微不值了一下,一边让那两人架着裴壹出去了。

明明是释放,却像是架着囚徒往外走。

将到出口的时候,裴壹一眼就看到了候在前方的齐同晏。他依然是那样的金尊玉贵,身上的衣物面料极好,繁杂花色的暗纹更是显露出绣娘的功底。衣着整洁,气度非凡,与自己此刻竟是有云泥之别,裴壹甚至有些不敢面对他。

“裴壹。”齐同晏上前,伸手要搀过裴壹,迎来的却是裴壹的用力一挥手。

二人都没提防,齐同晏伸去的手就这样被裴壹重重打落,发出清脆一声响。

“裴公子,你……!”青枫听得出来,若不是力道够重,是不会发出刚刚那样的声响的。他面有愤色,却不等他上前,就被齐同晏拦了下来:“青枫,退后。”

青枫的脚刚迈出还没落地呢,他的身形一顿,齐同晏又说道:“做不到就先回府待着。”

齐同晏当然知道青枫只是为了维护他。但他认为,他和裴壹的事,还是不要有别人插手的好。

青枫听话地朝后退了退。

齐同晏的手腕处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否开始发青。他放下衣袖,遮掩刚刚的伤处,又唤了一声:“裴壹。”语气温和而平缓。

裴壹刚刚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他心中不满,有心下齐同晏面子,却也是一个不小心没收住力道,知道自己刚刚下了重手。但是,此情此景,他拉不下面子道歉。他的头朝另一边撇去,沉默不语,就是不看齐同晏。

齐同晏在等裴壹的回应。不管是什么回应,只有裴壹回应了他,他才能稍稍放心。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满腹的思虑与安慰都只能无声地消解在空气中。

名门良将,一张纸,一道罪,一朝囚死,而他却帮不上什么忙。

彼此静默良久,久到齐同晏第一次在与裴壹的相处中感到一丝彷徨无措的尴尬,这时裴壹突然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这笑声轻且浅,似乎要化在这风中,却又带出了自嘲的余韵,他说:“戴罪为奴,真是好想法啊,你是故意来羞辱我的吗?”

“……”纵然齐同晏听出了裴壹语中的嘲弄,他也不准备辩解些什么,“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裴壹又何尝不理解齐同晏的意思呢?只是他到底不甘,到底不愿,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如此茍活于世。

“是吗?你认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对你来说,从天入地,这也算是活着吗?!”他不甘心。他是驰骋沙场的常胜将军,他是名门世家的良将后代,他是裴府世袭的骁骑将军。他本应一呼百应,万民拥戴,他本应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他本应维持着他最后的体面被载入青史,然后流芳百世。

可这些都没了。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只一瞬间,这些就都没了。

甚至,跌入了更深的泥潭。

“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你就会再次崛起,再次成为众人眼中的星。”齐同晏尽力安抚道。

裴壹长久地盯着齐同晏,最后嗤笑一声:“一个,有过污名,曾是奴隶的星?”也不知是对自己不满,还是对齐同晏不满,裴壹的嘴边几乎就要蹦出些充满敌意的刻薄的话语,那些平常他绝对不会对齐同晏说的话语。但他还是忍住了。“呵,真可笑。”

齐同晏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回我府上吧。”

那些充满刻薄意味的话又在裴壹舌边兜兜转转地徘徊,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你……不会是下人的,我会让他们一切照着先前的规矩,你不用做什么。”奴籍是个敏感的话题,尤其对于一坠而下的裴壹来讲。他终于是任由嘴边的话冲了出来:“呵呵,怕脏了燕王殿下的府邸么?”其中的攻击意味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刹时间,天地静,人声无,似乎针落可闻,唯有风声清清浅浅地掠过,掠不走二人间凭空而生的隔阂。

诏书下来的时候,齐同晏想过裴壹的反应,也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却还是抵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尊称。更何况裴壹的神情分明有不忿,齐同晏瞬时像是被人从头顶泼了一盆冷水,直凉到脚底。他定了定神,道:“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先回去吧。”

那一句出格的话语不仅惊到了齐同晏,也吓到了裴壹自己。他不再说话,任由齐同晏把他带回燕王府。

一连几天,齐同晏都在忙着安置裴壹,以及处理一些裴氏相关的后续事宜——皇帝给了他这点权力。

“殿下,裴公子还是不肯吃饭,一连几天滴水未进,殿下您还是去看看吧。”侍女在齐同晏的案前说道。

自从给裴壹安排了房间后,裴壹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谁也不见,送进去的饭菜也一筷未动就被送出来了。刚开始齐同晏还只是放任不管,有心和裴壹闹,说是“他要绝食,那便由他去”,他的神情未曾变化,前来报告的下人也不敢多嘴。

然而已经一连几天了。

齐同晏手中狼毫一顿,沉默了一瞬,将笔搁下,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齐同晏自认不是什么滥好人,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既然已经给了裴壹这么多天独处的时间,他还是不能走出来的话,那齐同晏也不建议把他打醒。

齐同晏站在裴壹门外,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后,一脚踢开裴壹的房门,劈头盖脸地喝道:“裴壹!你的魄力就只有如此吗?终日躲在昏昏暗室,你是要做躲躲藏藏茍且偷生的懦夫吗?!”

无灯室内,日光透过窗缝洒落,照出窗前的一小块敞亮区域。裴壹坐在桌边,擡眸淡淡地瞥向齐同晏,眼神中却没有齐同晏预想的颓唐与死灰。“我倒是想随他们一起一死了之,落得个生前身后名,不是你拉我回来茍且偷生的吗?”他手上正精心擦拭着一杆长枪,那是齐同晏从裴府捎回来,特地放在裴壹的房间里的。

齐同晏皱了皱眉,道:“你在与我赌气吗?”

“我不过一名奴隶,还是戴罪之身,怎么敢与燕王殿下赌气呢?”他朝向齐同晏,半张脸埋藏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光线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齐同晏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到底在想什么?”若说颓唐,裴壹的样子又不像万念俱灰,若说振作,他又依然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我?我能想什么?”裴壹语气淡淡,“想我裴家世代将门满门抄斩,想我父亲叛国之罪株连九族,还是想天子无心,竟不顾惜一丝往日情谊?”是的,为了保下裴壹,秦昭帝将叛国的罪名移到了裴沉枝的身上。

“裴壹……!”齐同晏急喊道。不说隔墙有耳,这种话也是极度危险,万万说不得的。

“哦,我忘了,你是天子的儿子。怎么,你也要治我一个杀头的罪名么?”

“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齐同晏深吸了一口气,问,“我知道突然经历这种事,你心里肯定不会好受。你不吃不喝,我也给了你几天时间独自待着,但你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这样?”裴壹轻笑一声,“那你希望,我要哪样呢……?”他喃喃着,这几个字几乎就要消失在他的怅惘中。

齐同晏尽力在脑海里搜索着可用的语句,“比如说,你有没有想过报仇什么的?你知道这些都是被冤枉的吧?你就没想过找出那个陷害你家的人吗?”

“报仇?……阿晏,你真单纯。”裴壹又笑了。“如果不是皇上授意,裴家,何至于一朝沦落到如此地步?”他转过头,面向日光落下的窗外,幽幽叹道:“父亲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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