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白
浮白
“女侯……女侯……”
董公公啸着长泣。
“您可害惨了奴婢,您可害惨了奴婢呀……等回了长安,奴婢焉有命活啊?”
一路上,董贵人叫苦不叠,声声不断。
我是个聋子……聋子……我是个货真价实的聋子,听不清,听不全,听不见。
听见了,也权当没听见。
阿湘给如荻喂热粥,如荻推开,她让我们快回长安,不必再管她。
我接过碗,让她喝下,我说,“再陪你走一里,到下个亭子,我就回长安。”
不说,相安无事,我一说,董公公立即跳起来。
“一里又一里,一亭又一亭,哄奴婢出长安出京兆,先从金州骗到通州,又从夔州瞒到万州。娘子一路讨借,没有赎还……砍皇后的凤驾,射太极宫门,全族谋逆,小臣可没举兵造反,何苦白吃这流放的苦?”
我让他回,他不肯。
“小臣带娘子出宫,娘子不回,奴婢怎敢走?奴婢一个人没脸回太极宫……娘子,奴婢求您,奴婢求您了……”
造反的三郎瞪着董贵人,董公公绕了一圈,从江夏王那儿,转到舒王那处,最后走了一遭,又躲到我身后。
三司会审,圣人急着要赶无名无氏的三郎去黔地做田舍郎。
主上急于星火。
公卿宰相,李朝所有官员全为逆王一人奔波劳碌。
造反,下狱,流放,三郎从李家王变成阶下囚,不过短短三日。
一步一冷,一步一苦。
长安城外,非我所想,它清秀到有些清简,清幽得只能说清寒。
域外远不及长安,天冷地寒,难得自由,我心知肚明,偏偏那时年少嘴硬,宁死不肯认。
儿郎尚且抵不住的寒,如荻如何忍受?
如荻一路走,我一路相送,流放之路,不知不觉,我们已然走了一大半。
流放路上,吃了许多苦,咽下去许多难,我吃的苦,我挨的难,一点一滴,定然要扬成鞭子一一奉还。
正如圣人所言,流放之路,百步一条人命,我手里的鞭子长长短短一共断了三十根。
国舅的父族,母族,妻族,都是长安的贵人,刚走出京畿,贵人们细皮嫩肉,不能吃苦,一路上死个不停,差役草率掩尸,掩埋不及,大多敷衍了事,随意掩埋……
冯贵妃的母亲兄弟,死在一条鞭下,第三十根折断,如荻的恶父,终于死了!
王侯将相不可无诏令出京兆,我“逃出”长安,太极宫自然要问罪。
最先追拿我的,是我的从兄,颜家人,新科探花颜致美。
我忙着扬鞭子,没空搭理族兄。
颜家人,不向着我,难道还向着太极宫?
从兄没能劝回我,只能将家仆随从留下,他孤身一人回太极宫认罪。
再来,便是驸马沈玉律。
驸马都尉明着奉太后圣人之命,暗着为太妃长公主照顾我。
我不肯回,驸马如何强求?
劝也不是,说也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请驸马回去,请他说我一切都好,让童太妃长公主安心。
驸马愁着脸应下,临走前,将公主府的女兵留下护卫。
再来便是江夏王李君泊,江夏王边走边骂,晌午骂我,夜里骂庶人三郎。
说我忤逆,骂三郎大逆不道。
郡王一步一个印子,越走越起劲,他是李家最能走的,越骂越有声,他是李家最能说最能嚎的。
独小寒那日,江夏王住了嘴,我在流放的路上过了十六岁生辰。
李君泊一句一句没能将我骂回长安,倒把王乂城,王幼妤兄妹骂到眼前。
王家郎君最是忠心圣人,我让袁小应付,多年前,王家全族流放,流放路上,王家兄妹,受的是袁小的恩惠。
王家人,无话可说,拿我没法子。
幼妤告诉我,她来时,太后就要松口。
舒王李君泠数次请旨,奉命追来,他来追我,更是来追幼妤,他告诉我,皇太后已经心软,想要放了如荻和她肚里的孽子。
唯独,圣人不许!
广成王李君洺拿长剑胁迫,我拿短刀抵着脖子,气得广成王弃剑拍马回长安。
穆家二郎穆云阶,尚安阳长公主李姩姩,穆二将军的刀再硬,人很难不朝我偏向。
太极宫,是李家的太极宫,长安城,是颜家的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