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出征前夜雨沙沙
明筠哼笑了一声,没理她。
灰青色的底色,雪色的内领,赭红色的袖边儿,是府里管事们的衣服。明筠麻利的将衣服换上,将一头乌发绑成单髻,扣上帽儿,在下颚处打个结,系起来。这帽儿也是灰青色的,还有些宽,扣下去连眉毛都遮住了,再熟门熟路的往脸上扑些暗粉,遮住白皙的肤与天生红润的唇。
摸着黑稍稍捯饬了一会儿,借着月光拿小铜镜照照,还真挺像那回事儿。
两人从后窗处翻出去,动作娴熟,显然有过多次配合。
现在正是夜里最静的时候,值夜的人也对着月亮打瞌睡。范氏府邸她们母女许久没回来住了,今夜是第一晚,故而妙园里许多地方人手还未安排妥当。往西北角去的那一片路基本上不见一个人影。
从树林子里穿过去便到了信上约定的地方。
数月未有人打理,西北角这一代的杂物屋显得更破败了。
阿薇环视了一圈,没见着有人,低声问道:“主子,难道人还没来?”
明筠扬起嘴角,摇头笑道:“不,她就在这儿。”
阿薇有些惊悚,还朝自己身后看了看,依旧不见人影,颤悠悠的问:“哪儿呐?”
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明筠对着随风摇曳的树林子,仰起头笃定的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的。”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轻笑,似远似近,辨不出方位。
阿薇摸了摸有些发冷的大臂,咽了口口水。
不远处的树上,繁茂的枝叶间,一个纤长细瘦的女人一跃而下,她的脸在月光下白的吓人,她动作轻盈诡秘,落地时像灵猫一般悄无声息。
“见过贵女。”
女人神色冰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正是方茴。
明筠直接开门见山:“你信上说有要紧事跟我当面说,到底是什么事?”
方茴亦直言,道:“我的人找到了浣玉的下落。”
明筠陡然一惊:“当真?在哪里!”
方茴道:“在巍邑,她先是躲进了一家歌舞坊,后来又进了邑城司马的府里做歌姬。她将稚儿养在一农户家里,若不是她总忍不住出来看孩子,还真不好发现。”
“稚子?”明筠的心忽的蹦了一下。
方茴道:“没错,是个刚满月的男孩儿,按时间看,那是您的庶弟没错。”
“弟弟、弟弟....”明筠喃喃的重复着,眉头逐渐拧紧。“你说那孩子在哪儿?养在农户家?”
方茴点点头,看着明筠道:“没错,就是一家普通的农户,姓尤,算不上富裕,不至于揭不开锅就是了。”
明筠以前知道浣玉可能会将腹中孩子生下,但真的听见别人告知自己还有个兄弟时,那种心情却截然不同。矛盾、纠结,并忍不住的去关心。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方茴摇了摇头,道:“不敢与她们距离太近,怕被浣玉发现。不过,那对尤氏夫妻喊他念儿,想必是乳名。”
明筠轻叹了一声。
“念儿,这名字大概是父亲起的。父亲曾经说过,若是我再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就叫这个名字的。”
“阿茴,你派个稳妥的人在巍邑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千万不要让浣玉发觉。不然这一次跑了,下一次更难寻。还有,念儿,一定要派人暗中护起来。如果,如果可能的话,将那个孩子带回王都,我另想别的方法安置,不过一切的一切,以念儿的安危为前提。”
方茴郑重的点了点头,道:“贵女放心,我明白的。小君子那里我一定会仔细着人暗中照顾。至于浣玉,我这就亲自去巍邑,绝不让她跑了,我要和她好好算一算账。”
明筠道:“浣玉那里,我们反正早已经说好了,我只想知道我想知道的事,只要她吐出实话来,之后就随你处置。”
方茴闻言,笑了,她半仰头,看向夜空,笑的冷冽。她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天的手足无措。
浣玉明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系着另一人的命,她亲哥哥沐戈的命,可她仍是逃了。夫人一气之下,将怒火全都烧到了沐戈的身上。
一杯毒酒赐下,留个全尸,就算是全了沐戈曾为她卖命多年的情份。
自己知道消息后疯了一般跑了过去,可毒酒已经下肚,他五脏六腑都被烧起来似的,捂着肚子在地上哀嚎,他的下巴上还留着青紫的指印儿,分明是被人灌下去的。她带着人拼了命的将人带出去,可人已经快不行了。
她猛的想起一件事。沐戈当年,外出任务时得了一粒能解多种奇毒的丹丸,献给了夫人。这些年也没听说过赐出去或者服用过,那是否意味着那颗药还在?她看着奄奄一息的沐戈,她咬了咬牙,决定再去闯一闯,万一那药有效呢?
但范妙姝的寝室不比其他地方,企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况且,她根本不知道那颗药被放在哪里。
在毫无办法之下,她偷偷的去见了明筠,如果有一个人能畅通无阻的进出范妙姝的寝室,那就是她唯一的女儿明筠,而明筠欠她一个情。
诚然,明筠确实愿意帮她这个忙,也帮她把药偷偷带了出来,她心里感念万分。然而沐戈却没有撑到她回来。
若是没有浣玉,沐戈就不会死,他就不会死!她恨夫人冷血,却更恨浣玉无情!
明筠看方茴的眼圈儿红了,知道她心里难受的厉害,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无事,主子可还有别的吩咐么。”
明筠微微沉吟,而后说道:“倒是真的还有一事。”
“您且说。”
明筠道:“我想让你派个妥当的人去卫国的帝丘。”
方茴了然:“是为了朔小君子和思苓小姐。”
“然也。你也知道,我帮了思苓表姐逃了,她这一走,不仅公子府的人在寻她们,范氏和顾氏两家都在寻。我很长时间都不敢有动作。前一段时日我收到了信,说是她们已经到了帝丘。这信是夹在别的信里递来的,走的是驿站,慢的很。推算时间,她们应该数月前就到了帝丘,可不知为何,之后就再也没传信来。你届时派人过去打探一二,看能不能找到他们给我带个话儿回来。”
方茴道:“这事儿我会安排的。”
“若是走,就走的隐蔽些,别让有心人注意到。不瞒你说,当年我父亲送之所以能将朔儿送去卫国,靠的是赵氏的邯郸君帮忙,从邯郸入卫。这一次,也走邯郸这条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