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冰雪寒凉姜汤辣
“我请你来赴宴,你倒好,呵。想知道什么你就问吧,你我如今也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范妙姝拖着曳地的长裙悠悠的回眸道。
“姐姐一向爽快。”范吉射低低的笑了笑。两人在案桌前对坐,罗盈进来上了茶饮小食,又很快的退下了。
“那日父亲如此盛怒,你是如何说动了父亲?以父亲那容不得沙子的性格,应是恨不得连根拔起才对。你都说了什么?”范吉射问道。
范妙姝捏起一块蜜渍酸梅,笑了笑,道:“你知道培植一个棋子需要多久么,从我没嫁过去之前,就已经开始筹谋了,近二十年啊,人活着能有几个二十年。他这一叛,对父亲来说,那就如同剜肉放血、自折羽翼。况且他如今已坐稳了曲沃君的位子,这些年私下开拓的势力不小,倘若要动他,我们丢了曲沃不说,自己也是要损兵折将的。”
“那姐姐的意思是?”范吉射挑起了眉头。
“你为了得到范氏,不惜向一母同胞的兄弟出手,公子府,亦不能免俗。自古以来,王族世家里同根相屠不过是常态罢了。”范妙姝说这话的时候讽刺的看了一眼范吉射,道:“公子的长子晟儿已然成年,他生母本就是咱们范氏的女儿,她死的早,所以那孩子一直在我那儿养着,从小受我调教,比狗还要听话。他私底下野心勃勃的,和他父亲一直不是一条心,虽说跟我也不亲,但用他来取而代之,却是再合适不过了。只要利用好了,曲沃依旧是我范氏的天下。”
范吉射对与范妙姝的讽刺似乎充耳不闻,他紧紧的追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范妙姝嘴角翘起,冷冷的笑了起来,一字一字道:“那自然是联姻了。”
两人闭门相谈了很久,直到日暮微垂。有宾客已经陆续到了,范妙姝才从房里出来招待。
待房间再次沉静下来之时,床底下,一只白嫩的小手从里面探了出来。
不同于外院的庄重肃静,范氏内宅的建筑更偏向于古朴华贵之风。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沿途的石灯里已经点上了灯火,明亮的火苗儿璀璨摇曳,一路走下来不得不感慨范氏之豪奢。
今晚范妙姝另邀了一个特别的客人,她堂兄的嫡出长女,范思苓。她今年刚十五,正是最好的时候,身段窈窕,面色红润如桃花盛放,说起话来,那声音恰如水滴石涧中,清脆叮咚。
范思苓跟在其母身后,步姿端庄的从妙园的大拱门走了进去,她一身杏黄色的织锦曲裾,上面绣了素色幽兰朵朵,外披一件珍珠色长披风,胸前用盘金珍珠花给扣住,帽子和披风的边上坠一圈绒嘟嘟的兔毛,漂亮极了。她身旁的奴婢给她撑着一把红纸伞,来往宾客莫不回首望之。
母女俩一进院子,就被罗盈请了进去。
“堂嫂,许久未见了。这是思苓吧,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呢。”范妙姝坐于上首笑吟吟的问道。
“是呐,上次见,她还小呢,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思苓,还不快见过你姑母。”嫂夫人道。
“思苓见过姑母。”范思苓盈盈跪拜,那纤细的身姿仿佛冬日里的水仙花,清纯灵动。
范妙姝坐在上座,端详着她,满意的笑了笑,叫了起,称赞道:“阿苓真是出落得别致别致极了,来,你过来,到我跟前来。”
范思苓听话的走到范妙姝跟前,罗盈给她了一个软垫坐下。
“真是年轻好颜色,好漂亮的女孩子啊。”范妙姝拉过范思苓细嫩如青葱般的纤纤细手道。范思苓不好意思的微微低下头。
“瞧瞧,这孩子,还不好意思了呢。”范妙姝笑着打趣道,她的目光落在范思苓珍珠色的锦缎披风上,道:“怎么穿的这么素净,这样好的年纪,就要多穿些娇艳的颜色。罗盈,去,把我那件红狐裘给拿过来。”
“喏。”罗盈嘴角含笑的捧来早已事先准备好的衣裳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件火红火红的狐裘大氅,那颜色红的亮丽油滑,上下浑然一色,如同一团火焰在烧,更绝的是它领子上围着一整只红狐狸。
“这颜色才衬你。”范妙姝看着范思苓笑道。
“这狐裘如此贵重,思苓怕受不起。”范思苓见这狐裘光亮水滑,明显就是价值千金之物,一时间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收。
“长者赐,不敢辞,思苓,还不快谢过你姑母。”嫂夫人在一旁开口道,同时,她与范妙姝互相对视一番,目光碰撞之时,双方各有心思。
走了一番过场之后,范思苓很快被带出了屋子,屋外的长廊上,与灯火之下,她见到了一个少女,背对着她,一身水蓝色的锦衣,正坐在围栏的顶上独自看雪。长廊上点了一长串的红色灯笼,随着风雪飘扬晃动着,把她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范思苓看着那孤寂的背影,心里有些难受,上前轻轻拍了那少女一下,道:“这位妹妹,你这样坐着太危险了,赶快下来吧。”
那女孩儿回过头来,眉如远山,眸如皓月,年纪虽轻,确已有美人风骨。她这眉眼与姑母起码有七分相似,范思苓就敢肯定这定是姑母的独生女儿,明筠。明明是个半大孩子却露出这样黯然的表情,范思苓心里微叹。
范思苓这么想着,笑着对明筠说:“你可是筠儿?我是你的表姐思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看前头已经来了不少小姐妹,怎么不去一起玩?”
可是明筠没有回答她,她从围栏上往外跳了出去,跳到了外面的雪地上,把范思苓吓了一跳,忙喊道:“那边都是积雪,你要去哪儿?”
雪地里积的厚厚的雪,明筠这一跳直没过膝盖,她沿着长廊的方向踩着雪费力的向前走,范思苓在廊上跟着她。在一处廊间缺口处,她停下来脚步,朝范思苓伸出手掌。
范思苓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了手。明筠握住了那只手,一用力,将范思苓也拉入积雪地中。
范思苓一下子被拉入及膝的雪中,有些懵了,愣愣的问:“筠儿妹妹?”
明筠抓起一把雪塞范思苓热乎乎的掌心儿,问:“思苓表姐,你觉着这雪冷么?”
范思苓有些不明所以,只稍稍点了头。
明筠道:“曲沃的雪比新绛的还要冷,而且冷的不止是雪。”
范思苓还不知自己已被人下入棋局,听到明筠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还犹自疑惑,道:“曲沃?曲沃冷不冷我倒是不知道,我还从未出过王都。”
明筠看着对方,问道:“你真不明白么?”
范思苓抿了抿嘴唇:“明白什么?”
“可我觉着你是明白的。”明筠道。她站在雪中,说完她便转头离开了,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与天地间呼啸的风雪。范思苓一个人站在雪里,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这时,廊上从拐角处走出来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如朗月眸若灿星,一脸的霁月风光。他一来,目光就锁在了范思苓的身上,见范思苓站在积雪之中,急忙跑过来:“阿苓,阿苓!”
“阿苓,你怎么站在了雪中?”少年的目光落在范思苓被明筠抓住手中的腕子。
范思苓忙道:“顺表哥,我无事,只是与筠儿妹妹玩闹罢了。”
顾顺将手伸出来给她:“你总是这样不小心,快上来。”
范思苓自然而然的将手递给了顾顺,接着顾顺的力气上去了。顾顺见她满身都是积雪,冰冰凉的,心疼的拿袖子直帮她扑打。
范思苓推开了顾顺的手。
妙园内
“宾客马上就要到了,小主子在哪儿呢?”在暖阁后头的偏厅里,罗盈问道。
阿薇道:“小主子马上就到,奴婢这就去再催一次。”
罗盈紧蹙着眉头道:“赶紧去催,你瞧瞧,已经有不少宾客至了。”这时,一个厨房里的小管事过来与罗姑姑说事情,罗盈这放过阿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