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过生日
“喂,你到哪儿了”?赵旭做好菜等了好久都不见雁秋敲门,只好打电话催她。
“我在蛋糕店定了个大蛋糕,过来接我”。电话那头的雁秋温言细语却不容推辞。
“好,我这就去”。赵旭挂掉电话下了楼。
蛋糕店不远,出小区不到两百米就是。这十年来赵旭和雁秋的生日蛋糕都是在这家店里定的,所以不用多讲,一提蛋糕店肯定是这家。
赵旭急匆匆直奔蛋糕店,可是到了之后老板却说雁秋已经提着蛋糕走了。
“大姐,你到底在哪儿啊”?赵旭又拨通了雁秋的电话。
“我在广场”。雁秋语言简练,好像正忙其它事,顾不上跟赵旭多讲。
“行,你站那儿别动,别换地方了,我马上就到。”赵旭挂掉电话赶往下一目的地。离广场二十来米的时候看见人堆外有一个大个子女人的背影,身穿米白色长裙,手里提着蛋糕,他一眼就认出那是雁秋。
赵旭过去捏着雁秋的琵琶辫摇晃两下,等她一回头便开始口诛笔伐:“你不是说在蛋糕店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看广场舞啊,你看这些老人跳得多快乐”。雁秋没心没肺地回答,好像已经把给赵旭过生日的事给忘了。
“大姐,我正好从这儿路过你又不是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在电话里告诉我”?
“打电话那会儿我还在店里,听见这儿有音乐才过来的,不好意思小寿星,看在给你买蛋糕的份上原谅我吧”。雁秋笑着把蛋糕捧到赵旭面前。
赵旭看了下蛋糕,撇着半边嘴道:“这就是你买的大蛋糕,还没馕大呢”!
“但是它比馕厚啊,够我们两个吃了,再大吃不完浪费”。雁秋一直举着蛋糕道。
又不是第一次了,赵旭知道啥意思,故意不接:“举着干嘛,提着走啊,再不回去菜就凉了”。
“接着,老规矩忘了吗”?雁秋硬把蛋糕塞赵旭手里。
“又不重,干嘛非让我提”?赵旭装作很不情愿的样子。
“上一天班累了,提不动,不然为什么叫你来接,我又不是找不着你家门”,雁秋把蛋糕塞给赵旭还不够,还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后背上说:“背我”。实际两条腿还在地上。
赵旭身材瘦小,奋力后仰着才支撑住雁秋一米七的大高个,脚下走得很坚难,边走边叨咕:“你咋这么爱虐我呢”?
“不知道”。雁秋突然忧郁起来,趴在赵旭肩膀上轻声说:“老人为什么都爱跳广场舞呢”?
赵旭说:“你仔细看,这些人还不算太老,刚把上有老下有小的苦日子熬到头,积攒了半辈子的压力和委屈现在终于可以释放了,不得好好放纵放纵。但是又受到体力和年龄的限制,能参加的活动已经不多了,广场舞是最适合的,既能锻炼身体又能交朋友。不过也跳不了几年了,再老些就跳不动了,得上一场大病人生就算到头了”。
听赵旭的话让雁秋觉着有些凄凉,她只比赵旭小一岁,明年就30了,这个岁数对女孩子来说已经不年轻了,确切地说她已经不是女孩子了,女人这个身份更适合现在的她。想到这儿,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感到一阵阵悲凉,叹息道:“青春真短,要是能长点就好了”。
赵旭低哼一声:“还是短点好,生活太难了,尤其像我这样的穷人”!
“赵旭,等老了我们一起跳广场舞吧”?雁秋的话里带着忧伤,赵旭能感觉到,他责备自己不该把谈话基调定得如此悲观,可未来是确定的,人终究会老,跟他定什么样的基调无关。他犹豫了下,调侃说:“行啊,但是我不一定每天都有空,你最好再找几个替补”。
雁秋没接话,二人一路沉默走到赵旭家楼下。赵旭踏上台阶便与雁秋一样高了,可以直着腰走。“你觉不觉得我伟岸了许多”?他打破了沉默。
“伟岸是不可能的,不过这身高做我的拐杖正好,人老了就需要根拐杖,走”,雁秋把两手搭在赵旭肩上,“让老身拭拭上楼好不好用”。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赵旭干笑两声走上楼梯。
上海的房租奇高,像赵旭这种没有稳定工作的只能在外环边上租个合租公寓的单间,厨房和卫生间公用。室友是个才步入社会不久的小女孩,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刚下班,正在厨房做饭,见赵旭回来便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赵旭爱开玩笑,跟人介绍雁秋时都说是他姐,因为雁秋个子比他高,所以一般人都信了,室友也不例外,一直拿雁秋当他姐姐看待,每次见雁秋来都礼貌地说声来看你弟弟呀。雁秋也从不点破,总是笑着回答是的。
从贝勿迫的公寓里搬出来之后赵旭换过好多住处,刚开始住的一室户,那时房源好找,后来政府说这种房子违规,大量拆除。这几年已经找不到便宜的一室户了,有也贵得离谱,基本只剩厨房和卫生间公用的合租房,赵旭租的就是这种。
以前他也有份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每天早上起来得跟室友抢卫生间,下了班还得抢厨房,平时还要抢冰箱。没办法,水电费是平摊的,你不用就等于替别人交。大家谁都不愿意吃亏,水电可劲造,饮料不喝也要放冰箱里占块地方,以免用的时候没空间可放。结果搞得彼此见面跟仇人似的,谁都不愿搭理谁。
时间越久这些矛盾就积得越多,慢慢地室友之间你看我烦,我看你烦,大家憋了一肚子火,只不过为了表示大度平时都隐忍不发罢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没事了,人心里有了郁结看谁都觉着烦,这股邪火越积越多,在工作中,在生活中,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就被点燃,造成难以预料的严重后果。这也是社会戾气的一个来源,值得有关方面反思。为什么非要用高压手段制造社会矛盾?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方法?
后来赵旭放弃稳定工作不做,转而选择了收入低待遇差的兼职,上下班时间和休息日刚好跟室友错开,不用抢卫生间也不用抢厨房,结果发现遇到的室友都比以前友好了,相互之间都特别谦让,和气,从眼神里就能看出来,绝不是装的。他和现在的室友能相处这么好多半也是这个原因,所以他在室友回来之前就把菜炒好了,灶台也擦得干干净净,让室友做饭时有个舒畅的好心情。
为了不吵到室友,赵旭和雁秋没在客厅里用餐,而是选择在房间里。房间不大,是个朝南的次卧。家具也很简单,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张单人床。赵旭把床推到一边,把饭菜和蛋糕摆在地板上,二人席地而坐,以地当桌,以地当椅,共进这顿生日晚餐。
雁秋脱了鞋走到菜前一看顿时垂涎欲滴:“哇,我最爱吃的蒜泥白肉”。说着便盘腿坐下,夹了一片送进嘴里,赞道:“就是这个味”!
每回给赵旭过生日雁秋都要先吃几口才谈过生日的事,仿佛她不是来给赵旭过生日的,而是来蹭饭的。赵旭已经习惯了,也不去提醒,趁她大快朵颐之际打开了墙角里的电视。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看电视了,房东也没给配,这台电视是赵旭自己在网上淘的二手货,连有线都没装,仅能搜到《东方卫视》和《上海卫视》两个台,而且画质还不清楚,声音也时大时小。
不知怎的,越长大越怀旧,可能是因为混得不好,也可能是在外漂泊久了的原因,赵旭总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边吃饭边看电视的情景,所以就买了这台二手电视机。平时都用电脑和手机上网,不经常看,电视机在上海这种潮湿的环境中关久了开机有点慢,通电好一会儿屏幕才亮起来。
赵旭开电视的功夫雁秋已经把所有菜都尝了一遍,她也和赵旭有相同的感触:“这感觉真好,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上网虽然选择多,想看什么就搜什么,但是电视也有电视的好处,所有节目电视台都已经精心安排好了,不用观众动手动脑,可以边吃边看”。
“给”,赵旭起开一瓶啤酒递给雁秋,“怪不得你爱跟我厮混,要是跟别人在一起肯定被人家嘲笑跟不上时代”。
雁秋接过酒咕咚一口:“还是你懂我,知道我不喜欢用杯子”。
赵旭给自己也开了一瓶道:“我不但知道你不喜欢用杯子,还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用杯子”。
“说来听听”。雁秋放下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
赵旭一口气吹下去半瓶,打了个酒嗝道:“你呀,就是懒,把酒倒杯子里都嫌麻烦”。
“没错,知我者莫如你,来,走一个”。雁秋把酒瓶举到赵旭面前,笑盈盈地望着他。
咣,赵旭举起酒瓶跟雁秋碰了下问:“你觉得我懒吗,连份正式工作都没有”?
“懒”,雁秋毫不客气地说,赵旭以为她要批评他,谁知她却说:“你懒得理那些勾心斗角的人,你懒得听老板那些洗脑的话,你不但懒,还特别有勇气,敢于飞出笼子寻找自由”。
赵旭有些沮丧:“别把我说那么好,过了这个生日就是实打实的而立之年,开始奔四了,但是还一事无成,没房没车,将来可能连老婆都养不起,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别那么悲观吗,我觉得你就是个生僻字,之所以不出现在文章里不是因为没用,而是因为适合它的文章还没出现。虽然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篇文章,但说不定将来就被写进某篇传世佳作里也不是不可能”。雁秋的脸已经喝红,又狠狠灌了一口,“还有,别把我们女人都想那么俗,不是每个女人都想着靠男人养”。
“你呢,为什么这个年纪还不结婚,在等什么”?赵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