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句句如刀
地炉里的火烧的很旺,不出一盏茶的工夫,太子妃裙边溅的茶水就烤干了。再用大氅一遮,完全看不出来。
太子妃一个姿势坐久了,也是腰酸腿麻,却不好在安梓纯眼前太失礼,想着起来走动走动也好,便提议说:“方才听郡主说,梅园深处栽了几株稀罕的梅树,若不去细赏,岂不辜负,郡主与我同去吧。”
安梓纯这半晌也被地炉烤的昏昏沉沉,若是再不挪个地方,怕是要在这隆冬时节莫名其妙的中暑一回,赶巧太子妃先开口,否则这话必定是她说的。
“太子妃吩咐,臣女岂敢不从。”安梓纯应承一句,便先起了身。太子妃听郡主答应了,也是欢喜,两人结伴正欲往外走,不想冤家路窄,倒是撞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其实打从出了汤泉宫一事之后,肖君怡往日的形象已经在安梓纯心中模糊,究竟生了一张怎样的面孔,已然记不清了,只记得肖君怡生的极美,是圣上亲口称赞过的启瑞国第一美人。
的确是极美。
安梓纯重新审视着眼前鲜活灵动的肖君怡。无可挑剔的精致五官,极为有神的眉眼,周身似乎撒发着仙人才有的光环。一身雪狐大氅,款式极为简单,却大方得体,将其如白玉般的肌肤衬的越发晶莹。
如斯美女,根本无需任何修饰,就已轻易赢过了今日到场的所有盛装贵女。
比起从前相见时的倨傲冷淡,打从安梓纯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起,肖君怡的脸上就十分自然的扬着浅笑,温柔亲和,较之过去,脱胎换骨了一般。
安梓纯定定的望着肖君怡,也说不清此时此刻,心中究竟是何滋味,若非要勉强形容,只能是又恨又愧。
对于美人,多数女子头一个反应便是妒忌,这点从园中其他贵女的脸上便可轻易寻觅到,可太子妃不同,应该说是很不同,安梓纯虽一门心思关注着肖君怡,却还是隐约听到太子妃小声赞叹了一句,“真的好美。”
是,是很美,安梓纯心里嘀咕,美的叫我也有些羡慕嫉妒了。
“臣女给太子妃请安。”肖君怡十分恭敬的与太子妃盈盈一拜,俯首间一股凛冽的梅香扑鼻而来,直冲安梓纯的鼻腔,就像是将一罐子绞碎的薄荷叶当头泼下,又凉又麻,叫人禁不住身子一颤。
“二小姐免礼。”太子妃同样十分和气的招呼一句,眼光依旧直直的打在肖君怡的脸上。此举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失礼,可眼下无论是安梓纯还是肖君怡,都没闲暇顾及这些。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安梓纯虽在汤泉宫一事上对肖君怡略有愧疚,却还牢牢的记得,当日肖君怡是如何举刀刺向她的心口。既已动了杀念,便算结下不共戴天的大仇,如何能在仇人跟前笑靥如花,这一点,连安梓纯都有些困惑。
“许久不见昭懿郡主,给郡主问安了。”肖君怡说着,正要与安梓纯施礼,忽见一珠翠环绕的华衣女子猛然上前,将肖君怡拉起,“都是自家亲眷,何必拘礼,叫人瞧去,还以为咱们生分了不是。”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肖君怡的生母,当今太后的亲女明昭长公主。
明昭长公主护女心切,闪身挡在肖君怡身前,一样标致的脸孔却生生被这幅咄咄逼人的表情给毁了。她颇为不善的盯着安梓纯,口气不善的问了句,“郡主你说呢?”
安梓纯闻此,却没工夫感概人家母女情深,也没空羡慕肖君怡有如此彪悍的母亲替她出头,只得正经的回了明昭长公主的话说:“姨母说的是,既如此,梓纯也就不与您讲这些虚礼了。”说完站的越发笔直。
明昭长公主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气,可比起当初心疼女儿的怒火冲天,安梓纯这一句顶撞真是连芝麻小事都算不上。
安梓纯原也不想与明昭长公主为难,只是姿态摆的太低,难免被人当了软柿子捏。不只如此,单瞧明昭长公主的气势,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与其迁就,到不如扛上,叫明昭长公主一时半会也拿她没办法。
太子妃虽然不大明白其中的隐情,却也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作为储君正妃,太子妃的地位本在长公主之上,为免尴尬,还是先客客气气的与明昭长公主施了一礼,“方才与郡主说好,要去赏梅,既皇姑姑与二小姐来了,不如同往。”
安梓纯闻此,只当是个晴天霹雳直劈在心口上。
同行去赏梅?还不得被这对母女合力挤兑死。
“破烂梅花有什么好看,哪比的上郡主花容月貌,我见尤怜。坐吧,本公主有日子没见郡主,正想与郡主闲话家常几句呢。”明昭长公主说完,不由分说的拉着肖君怡入了座。而肖君怡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温婉和顺的模样,硬要将自个粉饰成最无辜的旁观者。
如此,安梓纯若再走,便成了不识抬举。想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明昭长公主也不敢对她不利,顶多数落几句难听的,自个全当没听见就是了,实在不爱听,分辩几句也罢。
想到这里,安梓纯略微有些不情愿的回去坐下,太子妃见此,也跟着坐去了安梓纯身边。
见太子妃也落座,在座三人人都有些讶然。
真是看热闹不怕事大,若叫旁人撞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就跑远了,偏太子妃还怡然自得的坐下观战。想来此人不是大智若愚就是蠢笨无知到了极点,竟要主动趟这滩浑水。
其实与安梓纯而言,太子妃作陪也不错,至少明昭长公主顾忌着太子妃,不会将怨气一并化作不入耳的恶语,用词上大概会斟酌几分。
明昭长公主从前就看不上太子妃,所以往日也并无交情,也实在摸不清太子妃的脾性,见太子妃泰然自若的陪坐在安梓纯身边,想来该是给安梓纯保驾护航来的,心中的怒火不但未熄反倒更盛。
棚外的嬉笑声玩闹声阵阵入耳与这棚内冷清的气氛相较,一个是盛夏一个是隆冬。即便地炉里的炭火烧的通红,还是烤不暖人心。
就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明昭长公主终于开了口,“同昌那孩子虽出身不高,却很得圣上眷顾,开个赏梅大会,就可轻易邀来这么多贵女赏脸,也算本事。”
安梓纯闻此,却有些糊涂,不想明昭长公主憋了这么久,就憋出这么一句不找边际的话来。
肖君怡倒是与她母亲默契,得了这话,立即明白明昭长公主的意思,进而应和说,“母亲说的是,我曾听人提起过,同昌公主与七皇子是双生子,龙凤呈祥主国泰民安,圣上大喜,曾因此大宴群臣三日并大赦天下。足以见对七殿下与同昌公主有多看重。否则圣上那么些位公主,怎么会只待同昌公主与众不同。”
“是,同昌那孩子,的确是个有福气的。”明昭长公主应和一句,遂望向了安梓纯,“昭懿郡主与梓宸也是双生子,却远不及七皇子姐弟俩有福气,梓宸那样好的孩子,叫活活淹死了,真是可惜了。”
明昭长公主嘴上虽叹着可惜,口气和神情却满满都是幸灾乐祸。
安梓纯打从听到兄长的名字起,便心火怒炙。拿死者做文章算什么本事,真是卑鄙至极。
安梓纯明显变了脸色,这点不但明昭长公主看的真切,连太子妃也瞧的清楚。
“说到可惜,我那早去的姨母不是更可惜,好好的,不也是活活给淹死了。”说话的是肖君怡。比起明昭长公主轻蔑的口气,肖君怡如此惺惺作态的口吻,更叫安梓纯恶心。
安梓纯心中虽气愤难当,却也不至于气的失去理智,因她明白,明昭长公主说这些话,意在激怒她,逼她做出些激愤之举,好借此大作文章。
安梓纯既明白,就绝对不会叫她遂心如意,只是明昭长公主母女说的话太准太狠,正扎在安梓纯心上最脆弱柔软的所在。
试想,这世上有谁能真正容忍,有人拿自己已故的亲眷数落玩笑。可现下,安梓纯必须要忍耐,绝对。
安梓纯纵然脸色阴沉的厉害,却一言不发的稳稳坐着,明昭长公主虽过了嘴瘾,可心里依旧不大痛快,没等安梓纯先恼,她便先表现的急不可耐起来,直直的盯着安梓纯道,“听说当日事发,你也在场,偏你母亲与哥哥都去了,你却好好的,若不是你命硬克母克兄长,还真想不出第二条因由来。”
明昭长公主这话说的直白,明着是在打安梓纯的脸,安梓纯正欲回话,不想太子妃却先替安梓纯分辩起来,“世上最亲也不过父母兄弟,岂有克于不克的道理。想来郡主眼下能平安的坐在这儿,一定是锦阳皇姑姑和表弟在天有灵护着郡主,这份关爱之情,早已超脱生死,若论福气,谁也比不上郡主。”
安梓纯听完这席话,岂能不动容,尽管已经尽力克制,可眼眶还是微湿了。
这些年来,只觉的当年没有溺水而死是侥幸,却不曾想过是母亲和哥哥在天有灵,一直都在守护我。
想到这里,安梓纯颇为感激的望着太子妃,心口一阵温热。
明昭长公主原也算到太子妃这回是替安梓纯当靠山来的,原瞧太子妃颇为蠢笨的样子,觉的并不顶事。不想顶起嘴来却分外的能说会道,实在恼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