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
飞机十三个小时后到达中国上海,再转机到信河街,已是第二天中午。叔叔开车来机场接我。
叔叔虽然跟父亲一奶同胞,长得一点也不像。他身材瘦小,不到一米六十,背有点驼,走路是外八字,不急不缓。他有两颗虎牙,看上去总是在微笑。确实不曾有人见他发过脾气。他见了我后,接过我的包,我问:“叔叔,我妈妈怎么没来?”
“你回来就好。”他答非所问。
他很少看我,只是默默地开车。偶尔开口说一句:“在美国还好吧?”
“很好。”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能习惯吗?”
“能。”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怎么都不回来呢?你这孩子。”
“功课忙。”
接着是一阵车子穿越空气的“呼呼”声。他又说了一句:“再忙也要回来看看,这是你的家呀!”
我看着车窗外。
很长时间后,他张了张嘴,叹了一口气:唉!
机场到家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一路看着车外快速后移的建筑物。真是奇怪,我去上海一年,再加上在美国三年,这四年里,从来没有想起过这座城市的模样。即使是现在,身在其中,也没有找到一丝温暖的感觉。
难道我对这座城市没有一点感情?她可是生我养我的城市呀!
当车子拐进母亲住的那条街道时,我感觉气氛不对。看了看车外的景致,没有异常。然而,当车子开到楼下时,我看到路的两边摆满了花圈,再往前开,楼下原来有一块空地,现在设了一个灵堂,上面挂着父亲的像。
我看看叔叔,他眼眶红起来,低下了头。
车子停下来,我打开车门,我在车里已经看见,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灵堂里,父亲头东脚西地倒在一张木板上,母亲坐在东边,看着父亲的面。我走进去时,她转头看了我一下,又低头去看父亲。我叫了一声“妈妈”。她又转头看了我一下,这一看,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我在她身边跪下来,把她的身体揽进怀里。她在我怀里抽搐了一下。
接到母亲的电话后,我曾设想过父亲各种各样的病,唯独没想到他会离开。叔叔站在我们身边,弯下身子,对我母亲说:“嫂子,嘉诚已经回来了,你上楼休息一下吧!”
听了叔叔的话后,母亲抬头朝灵堂外看了一眼,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然后看了我一眼说:“我不累。”
“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眼睛也没合一下。身体会吃不消的。”叔叔对我说。
“你去休息一会,让我来守灵吧!”我对她说。
她看了我一下。
“让嘉诚守一会儿吧!”叔叔也说。
“也好,你们好好谈谈。”她对着我和父亲说。
我扶母亲上楼,上床,给她盖上被子,很快就睡着了。等她睡熟后,我才下楼,灵堂里这时只有叔叔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
“你爸爸半年前就知道自己是肝癌晚期。他一个人去上海看过。”
“有做手术吗?”
“不能做,扩散了。”他说。“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人突然瘦了,头发掉光。”
停了一下。
“他交代我,最后要回到你母亲这里来。他说对不起你母亲。”
我想问叔叔,他最后有没有提到我。我没问。叔叔也没说。
一阵风吹进来,冥币的灰烬在火炉里被卷了起来。
四
其他人都去吃晚饭,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一张一张地往火炉里放冥币。信河街的风俗。逝者火化前,他灵前的香不能断,冥币也要不停地烧。
我抬头看了看灵堂四周。据说灵堂是逝者往生另一个世界的中转站。逝者的灵魂在这里稍作停留:一是跟生前的亲戚朋友告别;二是盘点自己的人生;三是等待前来引领他(她)去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观察灵堂。面积大约二十个平方,由铁柱架起来,四周挂上黑布。灵堂里面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张父亲放大了的照片,已配上黑色的镜框。这张照片是以前我给他拍的,那时他还跟母亲住在一起,母亲让我给他拍一张,洗出来之后,放在她皮夹里。照片的两边点着一对蜡烛。前面有一个小香炉,燃着香。灵堂的中间是父亲的遗体。遗体前有一个用来烧冥币的火炉。灵堂内堆满花圈和花篮,有些是单位送的,有些是个人送的。
我低头看看横躺着的父亲。
他身上盖着一床黑色的被子,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帽子。只留一张脸在外面。
那是一张白得发青的脸。皮肤发干,透出隐隐的黑。他的眉头轻轻皱着,似乎在思考一个棘手的问题,或者是放心不下什么东西。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使两个颧骨很突兀地耸立起来。两颊陷下去,导致双唇微微张开。居然冒出一片黑黑的胡茬。
我觉得不真实,想伸手去摸一摸。就在犹豫之际,那张脸突然陌生起来。变成一张我不认识的脸。一张从没见过的脸。我吃了一惊。赶紧抬头去看八仙桌上的那张照片。他也正用眼睛逼视着我,眼神里充满威严,我脑子打了一个激灵,把头转向灵堂外面的道路上。
越过成排的花圈和花篮,首先跃入眼帘的是道路两旁的冬青树,被修剪得很整齐,像两条长堤伸向前方。前方有一个水池,里面有一排喷泉,每天下午五点,管理人员会把喷泉打开。小区里的孩子会在水池边玩耍,拿着水枪打水仗,发出清脆的尖叫声。
喷泉已经打开了。大约是设置了灵堂的缘故,今天的水池边冷冷清清。风把几屡水丝刮来,我闻到青草的味道。这股味道一闪而过,消失在空气之中。透过一排升起的水柱,我看见一条若隐若现的彩虹。定睛一看,似乎又消失了。一股倦意袭来,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纽约现在是天空微亮了吧!
正在迷糊间,水池边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她的一屡长发被风掠起,飘在身后。逆着光,身影慢慢变大。走得近了,才看清她的模样。她有一副修长的身材,大约有一米七十的个子,长长的手和长长的腿,手里套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连脚上的皮鞋也是黑色的。她没有化妆,脸色有点白,但皮肤光洁,细腻。椭圆形的脸上有一个小而立体的鼻子,嘴巴和眼睛都是细细的,嘴唇轻轻地抿着,眉头轻轻皱着。
恍惚间,我觉得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这时已快走到灵堂门口,停住了脚步,眼睛直直地看着灵堂中央我父亲的遗体。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正在疑惑,突然听见母亲的尖叫声:“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她低下头,轻轻地说。
母亲已冲到她的跟前了。我赶紧站起来,跑出灵堂。
“你看什么?人都被你害死了,还不够吗?”母亲的身体朝她冲去,我一把抱住她。叔叔这时也跟出来了,他跑到那个女人面前,说:“你怎么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