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依兰依兰
但是我不知道见到凤勋和松菱之后,能够向她们倾诉什么。
我不能告诉她们我现在的老板是夏灿扬,更不能说我是去偷资料。我到夏园是列为天字第一号大机密,幸好我在夏园是物流员,不会与客人照面,但是现在我既然自请兼任讲师,与客人照面的机率百倍增长,假如遇到沁芳园的熟客,被认出来就完蛋。
我不能跟凤勋或任何人说这些。只能跟梅堇岩,只有他。
这次我跟梅堇岩不是约在柠檬树。他这天去南部分店巡察,刚下飞机,赶不及回到市中心,就跟我约在松山机场。
尽管风尘仆仆,他那卓然不群的气质仍清晰可辨。俊逸的白色大领风衣,在川流不息的旅人中如兰花挺立。
等一下,我一定要记得叫他堇岩。
现在先练习:堇岩、堇岩、堇岩。
他看见我了,笔直地走向我。我心中的练习顿时乱了,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摆。
“澍耘。”他站到我面前了。
“呵呵。”我点头傻笑,这样应该可以模糊带过吧?
“要我再示范一次吗?”他眼神盯住我。
“堇岩?”我发出猫般的细声。
他叹了口气。
我重新清嗓,换上一副军人口吻。“堇岩。”
他总算点了点头,用下巴示意行走的方向。
或许他认为直接搭上捷运,遇见熟人的风险不能冒,他领我往人潮稀少的方向走。我们信步到河滨公园时,我刚说完自请兼任讲师的事。
“妳这个举动风险很高。”梅堇岩眉间略带忧色。“妳答应我,动作要快,一搜集完,马上脱身,好吗?”
我正想解释,他倒是笑了。
“但是这个方法很聪明。既胆大,又聪明。”他转而正色。“问题是,妳可能会让我折损一员大将,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好吗?”
这夜或许是河滨公园的氤氲水气与青草香气,还是因他直白的赞许而飘飘然,我对他回眸一笑。“折损我,你会舍不得吗?”
他摇摇头,眼角带着一朵淡淡的笑。
我不知道他摇头是受不了我的玩笑,还是表示他不会舍不得。总之,我脚步轻盈抢在他前面,几乎是蹦蹦跳跳。
我们眼前就是基隆河了。天上是飞机的喧嚣。一弯银白色冷月映照在河面,微风荡漾了河上月影,让人眼花撩乱。
我的袖子忽然一动,是他扯我袖子要我坐下。我们心意相同,不选公园长凳,在草地上席地而坐。既然栖身芳疗圈,亲近大自然的渴望是彼此相通。
“妳看看。”他把一本笔记本递到我的膝上。
是他的笔记本,记录着许多精油与花精的复合配方,我越看越惊奇。
梅堇岩颇有文史素养,他创作的复方命名都有典故,从女娲到黛玉,从北欧女武神到印度湿婆神,成分精准度可比故宫的翠玉白菜,浑然天成,鬼斧神工。这一刻我看见了,看见梅堇岩即将再起,在芳疗界呼风唤雨,只是……不对呀,他向来反对推复方。
“妳会觉得我走投无路了吗?”他问。
“不……不会。”我将笔记本抱在胸口。“这些配方,我很喜欢。”
“妳记得我叮咛过的话吗?”
“记得,你说每种精油或花精都有独特的属性,我们应该聚焦在教育大众认识每一种的性质,让他们有为自己量身订做的能力。复方是给外行人的,一支复方不可能适合每一个人,万一刚好给不适合的人买到,他用了觉得没效,就会对芳疗失去信心。尤其是招财、招桃花那一类的产品,最哗众取宠,沁芳园绝对不会推。”
“妳几乎把我的话背下来了。”他伸手索回笔记本。“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把这一本烧掉。”
“这是宝书,不要烧掉。”我将笔记本抱得更紧。
“它记载着我的堕落。”
“它记载着你的超凡。”
“我不能推出这种产品。推出了就是自打嘴巴,要怎么跟大家交代?”
“复方在夏园卖得很好。我出的每一批货几乎都有复方,有些客人还专买复方。”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更需要坚持。”他叹了口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自己的理由,最后确定我不能再骗自己了。让妳去夏园,我已经睡不着了。我不想再增加一个让我良心不安的错误。”
他抽回笔记本,撕成两半。
“欸。”我扑上去抢夺。“不要撕啦,送我。”
我的抢势太猛,他被惊得手一松,笔记本随即回到我手上。“这本以后可以放到博物馆。”我把笔记本塞进包包里。
他原本还要说什么,手机正好响起了。他比了个暂停手势,接听起来,不知道哪个店长跟他报告一桩有点离谱的房屋漏水问题,一大批货被损坏了,房东不愿赔。他蹙起眉头,但是仍然以稳到不能再稳的口吻指示对方处理方式。
他才刚挂掉这通,手机又响了,是今天有一批花精进货在海关被认定为健康食品,需课以重税。电话那头的声音歇斯底里,梅堇岩泰然以对,说他明天会去跟海关交涉。
就这样,接连来了五六通电话。
电话好不容易止息之后,换手机讯息过来,挣扎了片刻他还是瞥向屏幕,而后举起手机对我示意他必须处理。
我静静在旁边等,等了三十分钟,还是四十分钟吧。看他表演手机秀,越看越神奇。无论再离谱的事,他都能指挥若定,口吻一贯淡定,世界就在他脚下。
“抱歉,让妳等这么久。”他终于挂掉手机,全心全意看我了。
“我不急啊。”我抱着膝,迎向河面吹来的冷风。“都在你手下工作这么久了,我哪会不知道啊,梅大神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人。我就等呀,我的部份要比你的部份简单多了。”
“妳不要那么有耐心,我还好受一点。”他瞥瞥手表。“这么晚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家吧。那本笔记本,妳留作纪念。”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