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倒霉神探系列:绑架总统 - 苏逸平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第8章

而雲天鋼只是用一貫的沈默對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梁振哲問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說出真相,你被定罪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雲天鋼以空洞的神情看他。

「如果判死刑的話,對我來說是種解脫,」他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反正,這麼多年,我也活得夠了,沒有差別的,真的,別管我,回去吧!」

兩人在雨聲遮住語聲的環境中暫時地對望。梁振哲覺得自己根本不認識眼前這個人,只是,那張近在眼前的臉卻曾經在回憶中、夢境裏出現。

粼粼的波光。清冷的水底世界。隔著波光的人間。

最後,浮現出來的是雲天鋼的臉。

梁振哲閉上眼睛,屏住氣息,再將眼睛睜開。

「鋼子,」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說話也失去流暢。「是孫湄的事,對不對?」

雲天鋼空洞的臉龐突地變得鐵青,臉上開始流下冷汗。

「不是,不是孫湄!他重重一拍桌面,嘶聲大吼。和孫湄無關,你滾!你給我放手別管這件事,不是孫湄!不是孫湄!」

「砰」的一聲,兩名獄警打開會客室大門,衝進來將雲天鋼抱住,而他仍在獄警懷中不住掙扎,長聲大呼「不是孫湄!不是孫湄……」

這場夏季的大雨一直下到當晚入睡前方止。水氣仍重的夜裏,梁振哲躺在床上,仍可以感覺到雲天鋼痛苦的嘶吼還在耳邊迴繞不去。

他的妻子蕭貞敏把燈熄滅,溫柔地抱住他,卻發現丈夫的雙手非常的冷,而且,身子也在微微顫抖。

「累了吧?」她體諒地說道。「這次出差很辛苦吧?回來又要接這樣的一個大案子。」

梁振哲搖搖頭。

「做夫妻都已經十多年了,你還是和年輕時一樣,什麼事都放在心裏。」蕭貞敏靜靜地說道。「可是這樣不好啊!有些事,還是要說出來的好。」

梁振哲凝視妻子已經略顯皺紋的眼角,覺得從那兒有股溫暖的力量湧現。

「貞敏,」梁振哲盯著她看,緩緩說道。「如果有一天,我告訴你我會去做一件事,一件可能將我們現有的世界摧毀的事。但是做了這件事之後,會讓我心安。如果是這樣,妳會答應嗎?」

蕭貞敏的眼神變得空洞而深邃。

「看情形,」她說道。「得看是什麼事情。」

「一個人,做『對』的事情比較重要,還是做『合法』的事情比較重要?」梁振哲繼續問道。

「還是一樣,得看是什麼事情。」

入夜後的雨聲已經停了,梁振哲側頭看著落地窗外的夜空,彷彿又看見了雲天鋼的臉。

這一霎那,他已然下定了一個決心。

「妳剛剛說過,有些事,還是要說出來好,」他環過左手,摟住妻子的身軀。「這是我心中一個很大秘密,本以為,這輩子我不會有機會說出來的……,但是,今天我想通了,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妳……」

梁振哲再一次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夜空。

「這是一段發生在十六年前,我還在當兵時候的事情……」

十六年前的一個夏天中午,南部的氣候極為炎熱,因為近海的關係,還不時傳來一陣陣魚蝦的腥味。

可是,在那個夏日晌午,廿四歲的梁振哲從眼前望出去,卻只是一大片明亮的粼粼水色。

四週圍變得好靜,彷彿時光已然停止流動。波光中的他只覺得思緒全然透明,隔著水幕仰望,藍天、白雲伴隨水花泡沫在眼前搖曳。

一陣睡意襲來,涼爽的空間中,只要閉上眼睛,一切都可以結束……

然後,在波光中出現的,卻是雲天鋼的臉。

一雙強有力的手抓住梁振哲的臂膀。寧靜的水色波光陡地碎裂開來,化為一地滾動的琉璃。載沈載浮中,他只覺得天空在眼前不住的翻滾,皮膚的觸感由涼轉熱、由熱轉冷。一陣重壓在胸腹間襲來,他再也忍不住大聲狂嘔,嘔出大量的鹹苦海水。

那是在當年的一場中度颱風後發生的事情。

梁振哲服役的軍工廠附近海灣因為颱風肆虐,在海面上佈滿掉落的雜物。軍工廠派出兵力協助清理。不諳水性的梁振哲在清理過程中不慎踩入足以令人沒頂的海中坑洞,在水裏幾經掙扎卻沒有人發現,在行將滅頂之際,才被雲天鋼救了上來。

當時的雲天鋼還不到二十歲,高中畢業沒上大學就提前來服兵役。梁振哲的年紀比他大上幾歲,大學法律系畢業後分發到這個軍工廠擔任軍法處士官。而涂添國則是雲天鋼支援擔任禁閉室衛兵時認識的。當年的涂添國個性豪爽,私立大學政治系畢業,來自中部政治世家,常誇口要在四十五歲當上總統……不過,雲天鋼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在禁閉室關了六天,因為涂添國的酒性向來不好,喝醉酒後仗著酒意痛揍了值日軍官一頓,被罰禁閉兩週。

「我這人,喝了酒之後就什麼都不清楚了,」涂添國隔著禁閉室的鐵窗這樣和雲天鋼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我老爸說有天我一定會誤在酒上頭。」

十六年前的南方夏夜天空非常的清朗乾淨,三個人常在夜裏偷偷爬上軍工廠最高的水塔頂端。幾瓶啤酒,簡單的小菜,天南地北聊天。

聊家人、聊女朋友,也聊理想志向。

除了涂添國的總統夢之外,梁振哲當年的理想是要做一個伸張正義的法官。

「有朝一日,這世界任何地方有不義,有不公理的事情發生,」他常在夜空下對著遠方的城市燈火揮動手臂,神情活像個革命份子。

「人們就會想到『梁振哲』這三個字。」

比起他們兩個,年紀最輕的雲天鋼對前途仍是一片茫然。他出身中部的醫生世家,三代下來已經出過無數個醫生。雲天鋼不喜歡當醫生,為了逃避家人的壓力,才選擇提前入伍當兵。

然而,日後成為國際名畫家的潛質其實早在那時已經顯露。梁振哲記得,那段日子裏,雲天鋼常在筆記簿裏勾勒一個女孩的面容。簡單的簽字筆揮灑出神韻酷肖的微笑,多年後,這張臉時時出現在雲天鋼的畫作之中,不知情的人,把這個女孩的身分當成一個最神秘的謎。

只是,打從雲天鋼開始成名以來,梁振哲就知道,「折翼風花」中的女孩,一定是孫湄無疑。

在看守所中,梁振哲曾經提起孫湄的名字,卻使得雲天鋼的情緒極度失控。

梁振哲幾乎可以肯定,這一次的「折翼風花殺人事件」絕對不只是雲天鋼殺死涂添國這麼簡單。在外界人們的眼光中,雲天鋼、涂添國和梁振哲素不相識,即使發生了凶案,也沒有人會往這條線索上設想。除了報社的那名助理約略從三個人服兵役的期間猜出一點端倪之外,沒有人知道,在這三個社會名流之間,曾經發生過一件影響重大的往事。

一件改變了雲天鋼、涂添國、梁振哲,還有孫湄四個人一生的不愉快往事。

第一次看見孫湄,是在軍工廠附近的一家小麵館裏。

那時候的孫湄年紀極輕,大約只有十五歲左右。和體弱多病的父親住在附近的眷村,家裏開了家小雜貨店,廠裏有時候會和他們做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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