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警方指出,本案件充滿疑點,不排除涉案另有他人的可能性……」
「因為涉嫌人身分特殊,國際間已經表示嚴重關切……」
「死者所屬政黨也要求警方,限期偵結本案,以慰死者在天之靈……」
在城市下班時間的人聲車聲中,包熾森不顧心臟病突發的危險,像個無怨無悔的少年,為了心愛的事物狂奔過一條條的街道。日後的事實也證明,這件後來被命名為「折翼風花殺人事件」的離奇案件,果然也成了報人們一生中最足以津津樂道的精彩故事。
「死亡時間大約是凌晨,」海邊別墅命案現場,從南部特地調上來的名法醫柳月柏仔細檢查屍體,連最小的細節都不放過。「致死原因無疑是刀傷,但是……」他將屍體上的一小撮纖維放入採集袋中。
「哪一個是致命的刀傷看不出來,我在這一行這麼久的日子裏,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死法。」
刑事局組長胡文明皺起眉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他是個四十出頭的微胖男人,一臉風吹日曬的黝黑。光看外表也許看不出來,但是在警界提起刑事局北組的「老黑」,卻是個和「神探」二字幾可劃上等號的響亮字號。「老黑」胡文明在凌晨四點接獲通知,來到國會議員涂添國的海邊別墅,一打開門,就看見了一室的探照燈光,滿地血跡,以及客廳中央,身上滿布三十七記致命刀傷的涂添國屍身。
要命的是,自承殺人的卻是國際知名的畫家雲天鋼。
「他當時就坐在這兒?」柳月柏轉頭,眼光停在客廳的一具搖椅上,這樣問道。
「嗯!」胡文明點點頭。報警的電話也是他自己打的。弟兄們說,剛進門就見到他,一身血,靜靜的,握住凶刀,坐在搖椅上不動,好像在發什麼呆似的。問他,也只會答一句:『是我殺的。』後來我到了,臨上警車時也只會跟我說那一句:『是我殺的。』他搖搖頭,當時的景像清晰地浮現腦海。「我從前只在電視新聞上看過這個『折翼風花畫家』,想不到見了本人也是一付那種沒精打采的死樣兒。一點也不像剛剛殺了兩條性命的人。」
柳月柏不再說話。仔細檢查了那座搖椅,再檢查另一具男性屍體。
「一樣,這個的身上刀痕更多,有四十二道,一樣也是闊口薄刃的開山刀。其中,有一半以上是致命部位,」柳月柏說道。「這個男人比較年輕,大概二十出頭左右,個頭比涂添國矮一點。」
「這傢伙叫做閻宗傑,是個小混混,可能是跟在涂添國身旁的小弟。」胡文明不屑地撇撇嘴。「這些年來涂添國身邊的人不乾不淨的倒挺多。」
名法醫柳月柏的相驗工作向來以精細聞名。等到他終於採收完了現場的相關證據後,已經是近午時分。
北部海邊的大太陽極為炎熱,刑事局組長胡文明目送著身材精瘦的法醫走出別墅大門,突然問了句突兀的話。
「醫生,」他頓了頓,彷彿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措詞。「你……你認為凶手真的是雲天鋼嗎?」
柳月柏停下腳步,以有趣的神情看他。
「法醫的職責,只要把包括死屍在內的『物件』留下的資訊仔細報告就可以,」他緩緩地說道。「至於延伸出來的『人際關係』,就是你們這些創意藝術家的責任了。」
胡文明並不欣賞這一型的黑色幽默,卻也不知道怎樣回嘴。
「但是,如果以一個非專業人士的角度來看,」法醫說道。「這會是一個推理小說中最喜歡引用的『密室殺人案』。」
「密室殺人案……?」胡文明喃喃地說道。
柳月柏點點頭。
「所謂的『密室殺人案』並不一定要在密室中發生,它也可以是充滿無數疑點的一個個案,」柳月柏說道。「根據你們的紀錄,雲天鋼沒有受傷吧?先不要談那麼多的刀痕好了。涂添國是個八十多公斤重的壯漢,那個年輕人也不是易與之輩。那麼,身上中了那麼多刀,難道一點也不反抗嗎?」
「這點我也想過,可是……」胡文明露出困惑的表情,還沒說完,就被柳月柏打斷。
「而且我初步看過,屍體上沒有綁痕,沒有任何藥物現象。」柳月柏在手腕上作出綑綁的手勢。「還有,兩具屍身上的七十九記刀傷也非常耐人尋味。如果是為了致人於死,那種砍法只要一兩刀就夠了。如果是失去理智胡亂揮砍,刀痕不會這樣井然有序。我知道畫家的手也許比常人穩定,但是要準確地砍三四十刀在致命部位,那種精神狀態不是普通人可以瞭解的。和你一樣,我也在電視新聞上看過那個畫家,以我的推測來看,除了有嚴重的憂鬱傾向外,看不到任何不正常之處。還有,」他的眼神裏有種奇特的光芒。「回國訪問的國際大畫家怎麼會有開山刀呢?很有趣的問題,對吧?」
「所以你認為雲天鋼不是凶手?」胡文明不放鬆地追問。「凶手另有其人?」
柳月柏輕鬆地將公事包拎進臂彎。
「基本上,我和你這段對話不曾存在過,如果你向人引用這些內容,我會堅決否認。」他在離去前這樣說道。「有時我真的很慶幸,從來我就只是個明哲保身的法醫,如此而已。」
法醫柳月柏走後良久,胡文明仍在咀嚼他話中的含義。
一個刑事局的探員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胡組長,媒體來了。」
別墅門外這時傳來記者們高聲叫喊的聲音。這件案子一開始因為事關重大,刑事局儘量不讓媒體知道,但是拖了小半天,終於還是走漏了風聲。此時從窗外看過去,別墅外的空地上已經排滿了記者,轉播車,人聲嘈雜,好不紛亂。
「唉!」胡文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示意那探員先行出去。在午後的沈鬱空氣中,他最後環視一次血跡斑斑的命案現場,知道未來幾天絕對沒有清閒日子可以過了。
在別墅的門前,他又深吸一口長氣,打開大門,從門口透入的陽光中,鎂光燈閃個不停,媒體記者七嘴八舌,立刻將胡文明的身影淹沒。
當時,並不知情的資深編輯包熾森仍在遠方的咖啡小舍悠閒地看著棋譜、啜一口咖啡。然而,他的同業們可沒有這份閒情逸緻,忙碌的眼光伴著指尖動作,隨著影像、聲光、文字的轉化,這件著名的「折翼風花殺人事件」就這樣在人間正式展開序幕。
午夜十二點,包熾森的眼前沒有棋譜,也沒有咖啡。煙灰缸塞滿煙蒂,抽了一夜的煙,嘴裏幾乎要冒出火來了。入夜的編輯部依然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因為警方的命案消息發佈得太晚,已經趕不上晚報,是以只能在次日的早報上大作文章。
擺在他面前的,是準備明天一大早出刊的頭條標題,偌大的字體寫著:
「驚爆折翼風花殺人事件,國會議員涂添國離奇死亡,國際名畫家雲天鋼涉重嫌!」
這一次的頭條由包熾森親手執筆。雖然報社裏有空調,夏夜裏仍然頗為悶熱。他揮揮額上的汗珠,逐字校對明天一大早要出的頭條報導。
「昨日凌晨,國會議員涂添國在自己的海邊別墅遭到殺害,身中三十七刀,死狀極慘。同時被害的另有一名閻姓青年男子。涉嫌人雲天鋼與涂議員素昧平生,於案發後自行向警方報案,坦承罪行不諱,犯案動機仍在警方調查之中。因為涉案人雲天鋼以及被害人涂添國均為社會國際知名人士,警方對本案採極為審慎態度……」
翻開旁邊的一疊文件,助理已經在最短時間內收集所有雲天鋼與涂添國的相關資料。包熾森揉揉疲累的雙眼,凝神細讀下去。
「涂添國,反對黨青壯派國會議員,現年四十一歲,出身中部政治世家,以問政風格霸氣十足聞名,綽號『國會第一加農砲』。」
「從政以來,涂添國的作風一向引起多方面爭議。當年他以街頭運動起家,曾象徵性地率眾攻陷地方法院而遭到逮捕,因而名噪一時,並且於同年高票當選民意代表,走上問政之路。近年來,涂添國曾涉及多項弊案調查,卻無損於他的群眾魅力,根據可靠消息指出,他極可能在明年問鼎市長寶座。」
看到這裏,包熾森閤上文件,略為思索了一下。
身後這時傳來助理狄民鐘的聲音。
「只能寫到這裏,」他說。「雖然大家都知道涂添國還有更多不乾淨的底,但是扯出來可能會出事。」
「這些年來,他惹的事也夠多了。黑幫、工程圍標、關說土地重劃,只是這傢伙也真行,沒有一件可以搞得垮他,」包熾森點了煙包裏最後一支香煙,深吸了一口。「不過最終還是沒能逃過這一關。」
「老實說,這回涂添國死於非命,我想大概很多人都不會覺得訝異,因為他圈子裏的複雜因素實在太多。」狄民鐘推推眼鏡。「命案本身問題不大,只是殺人的是雲天鋼,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搭調的感覺。」
包熾森沈靜地看看他,問了一個在命案現場,「老黑」胡文明同樣問過的問題。
「小狄,」他清了清喉嚨。「你想,人真的是雲天鋼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