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凤鸣江淮五
十日后,工部和将作监的近百名工匠,一路车马劳顿,终于是到达了广陵。随之而来的,还有玄宗自国库中又行调拨的二十万贯开元通宝。
虽然这些钱最终仍是要上还国库,但却无疑是解决了两江的燃眉之急。
十天的时间,除去离广陵路途遥远的个别州郡之外,一众富商巨贾手中的恶钱,皆已送达广陵,各地也已经陆陆续续开始禁绝恶钱交易,平稳物价。
两江的百姓,即使不像后世的老百姓那样天天需要购物,在这样的一个周期之内,绝大多数人也已经有了去市集交易的经历。
百姓们陆陆续续发现,大小商家都开始拒收恶钱,这顿时就引起了民众的恐慌,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手中的恶钱将会变得一文不值。
恰在此时,民间也有流言生起,江淮泛滥的恶钱乃是以铁锡杂铜所制,根本就不值钱。
在流言传播开来以后,百姓们再联想起前些日子有人以五恶钱换一好钱的诡异行为,顿时恍然大悟,心中就更是惶恐。
就在几乎引发民变的当口,早已准备好的各州府,齐发公文,于市集设点,令百姓前往市集以恶钱兑换好钱。
这顿时就成为了百姓们的救命稻草,而以四换一的比例,就更让百姓们惊喜莫名。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预见百姓们的置换热情,只是短短的几天之内,各州府的官钱,便已告急。无奈之下,各州府就只能开始严格控制每日的兑换数量。
而百姓们也不傻,官府的这一举动顿时就被他们解读完官钱即将告罄,越晚兑换的人,越有可能倾家荡产,血本无归,恐慌的情绪顿时就又开始蔓延。
严格说来,这应该是谢轩的失误。江淮市场上流通的官钱,本就已经被隐元会消耗殆尽,置换民众手中的恶钱所需要的海量官钱,肯定不是现如今的两江官府可以提供的,必然需要未雨绸缪。
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谢轩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如果不是玄宗虑及了此事,待得两江的官钱耗尽,再去设法解决此事,有很大的可能会在百姓之中引起动乱。
二十万贯通宝一到广陵便由禁军押送,分发到各州府,而工匠们也立刻开始熔铸新钱,用以兑付商贾的恶钱。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就目前来说,因为隐元会的神助攻,两江地区的官钱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恶钱的危机不但已经得到整治,也完全可以满足两江地区的市场交易需求。
虽然因为活钱的大量涌入,物价必然会随之上扬,但是这是符合市场规律的上涨,谢轩并不打算抑制,准备逐步放开对物价的管控,以免伤害市场的活力。
但是,越是如此,谢轩的内心反而越发的担心。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隐元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虽然两江如今的形势,多少有他出其不意的处置方法的原因,但是他也相信隐元会绝不会计仅于此。
就在他仍在沉思之时,屋外突然传来了王逸之骂骂咧咧的声音:“md,累死老子了。”
自到达广陵之日起,王逸之便前往调查张九龄遇刺及隐元会巢穴之事,算起来两人已有二十多天没有见面。
如今王逸之突然出现,依谢轩想来,应当是有了线索。
王逸之走进屋内,端起谢轩面前喝了一半的热茶,一饮而尽,而后将矮榻拖到墙边,很没形象地倚墙坐下,笑道:“江淮物价平定,百姓手有余钱,民间对你的风评相当不错。”
谢轩没有回应他,而是反问道:“有线索了?”
王逸之点头道:“大致可以确定范围了,不过一旦有动作,很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回来和你商议一下。”
谢轩问道:“怎么查到的?”
王逸之从腰间翻出一枚铜钱,抛飞在空中:“这是江淮恶钱,你知道有多重?”
然后他自问自答道:“如果换算成我们那时候的单位,大约是1.5克,一贯就是1.5千克。我大致估算了一下隐元会这几个月投放到两江地区的恶钱,应该不会少于300万贯,按重量来说,就是4500吨。这就涉及到了两个问题,铜矿的来源以及矿石和钱币的运输。”
谢轩点头道:“这些日子以来,我也考虑过此事,这么多的铜币,不可能走陆路运输,必定是通过船运。”
王逸之笑道:“不错,且不说没有这么多的马车,即便是有,又买通了官府,两江地区不如关中,基础设施太差,路很不好走,很容易出现问题。而水路不同,两江地区水系四通八达,彼此勾连,茫茫大江大湖,官府想要拦阻查访都不可能。”
谢轩道:“这么说来,你发现了他们的运输路线?”
王逸之道:“开始并没有,两江地区水系太多,长江、淮河、鄱阳湖、太湖,洪泽湖,不设法缩小范围,根本就无从查起。”
谢轩笑道:“矿区?”
王逸之啐道:“就知道瞒不过你。唐初于洛、并、幽、益、桂等州置钱监,如今天下共有铸钱炉九十九座。绛州三十,扬、润、宣、鄂,蔚皆十,益、郴皆五,洋州三,定州一。设铸钱炉处,即是盛产铜矿之所,以两江地区来说,便是扬、润、宣这三地。我令三地分盟详加查访,果在宣州易安县发现了端倪。从半年之前,易安县的船只便来往频繁,有很多生面孔出入,当地的炭火,短短半年之内涨价数倍,由此推之,隐元会的铸币之所应当就在易安。”
谢轩闻言皱眉道:“半年之内?只在半年之内?半年之前呢?”
王逸之立刻就知道谢轩发现了问题:“难道不对?”
谢轩道:“地点没有问题,易安县便是后世的安徽铜陵,铜煤储存量都比较高,有熔铸铜币的天然条件。但是,从半年前才开始有动静,就不太对了。”
王逸之疑惑道:“为什么?”
谢轩道:“我问过工匠,铸钱炉一般的年产量不会超过4000贯,即便是全年无休,顶多也就是万贯。恶钱轻薄,便给它算作25000贯,半年之内想要生产出300万贯,你可以想想是什么概念。至少需要两三百座熔炉,工匠的人数更是至少数千。而且从用铜的数量来看,就更不可能是在铜陵。”
王逸之翻白眼道:“一次性说完行不行?”
谢轩道:“唐代铜的开采量与我们的那个时代是没有办法相比的,而且因为成本的关系,官方的开采行为时兴时废。不过即便是开采量大的年份,也就在三百万斤左右,换算成后世的重量,也就是两千多吨。你要知道,这可是全国的产量。”
王逸之皱眉道:“账不能这么算,朝廷之所以允许民间私铸铜钱,便在于开矿和铸钱的成本太大。放之民间,既可以收取矿税,又可以节省炭火人工开支,所以民间开采的铜矿应该远远大于官方所采取的铜矿。”
谢轩道:“话是这样说,但是又能多上多少,五倍?十倍?即便是这样,在铜陵这样的地方,聚集五千吨铜矿的可能性也非常之小,更不要说设置几百座熔炉了。”
王逸之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方向错了?”
谢轩摇头道:“考虑的方向肯定是没有错,只不过地点错了。”
王逸之道:“那你说在哪里?”
谢轩指着地图,突然手指停顿在江南西道:“这里。”
王逸之凑过头一看,诧异道:“江西?”
谢轩点头道:“江西鄱阳郡,同样盛产铜矿,产量较之铜陵只多不少。”
王逸之道:“这我知道,问题是铜陵没有可能的事情,在这里便有可能?”
谢轩笑道:“这是肯定的。江西的繁荣是因为安史乱后,大量北人南迁,经济重心南移,这才造成了它的极尽璀璨。但是在这之前,除去个别州府之外,那里可以说是一片蛮荒之地,中唐之前,整个江西地区,鲜有名人出世,比之苏南地区还有不如。”
王逸之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江西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