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一十七岁
20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依床而摆的桌子(没有椅子,床可充当椅子),白粉墙面被渗透的雨水晕黑。东面的一块墙体却被重新粉刷出了一个突兀的四方形。那是杨欣的杰作。她总是不安分的人。往往一些佛头着粪的东西反而更容易引起她的兴趣。比如眼前的这堵规则的墙壁,让她感觉格外的得意。
这一小块洁白的墙体大致的被粉刷成一个四方形的模样,边角不规则的像随意撕烂的布条。它只为挂着一张毕加索式夸张的水墨画。那张水墨画比新粉刷的墙体要小一些。规规矩矩的依靠背后一枚小钉悬在空中。装裱颇为精细讲究。裱框是镂空的古老雕花,像一棵藤类的植物蜿蜒而上,到了至高点停留一小下又回绕到了根部。
仔细察看,上面还散布着一些小孔,像是虫子留下的足迹。画的宣纸已经旧得泛出点点黄斑。很容易知道是这所小房子不太干燥的原因所致。但仔细去看那幅画的内容,却没人能看懂。画心像两只鸟雀叼着一根嘉禾凌空而过。又像是一个老汉倚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钓鱼。这个画面极具争议,但从未有人为此吵论什么,至少从杨欣懂事以来,就从未见过有人为此争吵。在她7岁的时候,姥姥姥爷还生活在她的身边。她依旧记得。她们在一起。姥爷叼着大烟斗,姥姥把毛线球织成了各种各样形状和颜色的围巾或者毛衣,摆满了一个大衣橱。她们不是生活在这个小房间。而是在隔壁楼下别墅式的一所大房子,有厨房有客厅还有大大的盥洗室。那时候会有一些老头来找姥爷喝茶下棋。也有一些老太太来和姥姥嗑瓜子,聊一些消磨时光的碎段子,除了孩子,她们什么都聊。杨欣记得每天她们都哈哈大笑的样子。有一次一个大嘴巴的老女人提起他的儿子在国外生活得怎样怎样,热火朝天。姥姥扶了扶透明的丝框眼镜把蒲扇压在胸前说,乏了。下次就不再让她进门。在这里不谈孩子绝对是个约定俗成的禁忌。就像不能酒后驾车一样的规定。当然有了规定还是有人犯规,于是就如上述吊销了执照。
七岁的时候,杨欣就懵懂的察觉到姥姥的孩子。她们口中的禁忌。也就是她从未见过的爸妈。大概已经永恒的消逝了,回不来了。就像炸暗堡的***。或者像堵枪口的***那样永恒的消逝了。她尽管未曾见过他们。却还是小小的希望他们是个英雄。顶天立地那种。后来她看了唐吉可德,看到阴暗的一面,又希望他们是在一匹骏马的守护前死去的。死亡之前,宝马悲啼,天上雷光大作,却又不下雨。从凌晨开始,两人一马在森林里厮磨着,饱含深情的传达着各自不懂的意思,但双方都很有耐心。互相配合。直到夜幕降临。他们才挥挥手,解下马脖子的缰绳,然后一起倒在了夜色笼罩之前的森林里,伤口不停的流血。脱缰的宝马则头也不回的跑出树林,顺着闪电跑到人迹罕至草地肥沃的荒野,变成一匹野马,从此无拘无束。而他们死了之后,尸体很快就被别人发现,第一路发现尸体的人显然是一群土匪。手脚利落的将他们剥得一丝不挂,嘻嘻哈哈的走了。后来发现尸体的人大概是母夜叉孙二娘之类的肉贩子或者是加工再造的肉贩子。他们将尸体手上的缰绳丢到一边。然后用一把尖锐的匕首,把尸体上血肉全数剜下带走。
后来就只剩下了两幅阴森森的白骨。看守这片山林的人用缰绳把两具骨头合捆在一起。然后用超级大果汁机似的机器把骨灰碾压得精细精细的,装在一个沙漏里,沿着他们走过的路途,一路撒回去,与他们曾经撒在路上的心血融合,相互印证。一天之内两具尸体就像两块薄冰在太阳下蒸发了。杨欣并不喜欢这个假设。因为这是个悲惨的结局。
后来杨欣又看了丝绸之路。觉得那就是父母踏上的类似征途。于是她又由此喜欢上了张骞。张骞在她自己构筑的印象里,就是一个胡子花白,头发稀疏的老头。讲话的时候一激动假牙就要掉到眼前的咖啡里。她的童年就总是见到上了年纪的老年人。
来跟姥爷下棋的人多半是这样的年纪。他们坐在厅中央的茶具一边看着棋盘摩挲着胡子,一边呷一口茶,带着茶叶在嘴角吸抿。姥姥和一群胖乎乎的老太太就在侧厅的小房间胡侃天南海北。
那幅画就挂在客厅显眼的正中央。偶尔会有人难辨真假的赞叹几声。杨欣在自己的小房间透过一扇掉漆的百叶窗看着他们。她喜欢这样无声的注视每一个来客谈话时的表情。来的客人多半是一些精神焕发的老头子。这样说,也许有点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那些老头子比许多年轻人显得精神,也腰板挺直。并不是她想象中张骞的样子。
杨欣对于这幅画的理解就只有这么多。而往上的时间就不可得知,因为时光无法回朔,也没有人证和史料记载。
这幅画不知道是由谁所画。角落没有落款,也没有印鉴,甚至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画作。画的主人却肯定是死了。因为这画是从杨欣的曾爷爷处流传下来。即使是他同辈或者同辈儿子的画作,主人也已经快两百岁。而我们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这样长寿的人。
杨欣的姥姥姥爷在同一年去世,至今过去了10
年。一个空气阴郁的下午,姥姥织了一半的毛球滚到了地上。杨欣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透过那扇百叶窗看到了一蹦一跳的毛球滚向了门口的白光处。于是跑过去推开门跑了出去。一蹦一跳的奔向了那个黑色的毛球。那处白光从门口老槐树最顶端的那枚叶子照射进来。照在杨欣的裙子上,很舒服。她就把毛球放在一边,然后像一只猫,弓着身子,躺在门口睡着了。摇醒她的是双目浑浊的姥爷,煮晚餐的也是姥爷。姥姥在那个午后永久的酣睡在那张摇曳的藤椅上。
半个月后,姥爷也跟随而去。
根据遗嘱,房子被律师变卖成现钱。只留下杨欣的一个小房间。其他的钱一半捐赠。另一半留在银行的户头。一共有250万。都将在杨欣成年后,归还予她。
一切的记忆都变卖成了钱。
只有那幅不知来路的画现在挂在杨欣的小房间。只有它没有被变卖。它正对着门口悬挂在一块心粉刷出来的不规则的四方墙体上。
打开门,迎面碰撞上去,可以感觉得到岁月残留在上面的气息,隐隐蛰伏。剧烈的,又像可有可无。意象总是如此不可靠。无法捉摸的物质似透发着每个时代腐朽悲靡的气息。
--
杨欣推开门,用脚把鞋子甩脱在地。从驼色的外衣里摸出一包香烟。把外衣脱放在桌上,把手表也放在旁边。片刻就只剩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和磨砂的牛仔布短裙。坐在床上点燃了烟,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圆形的烟灰缸,每隔一会把烟灰扣进缸里。
她仰躺在床上,一双白皙的腿以屁股为支点,举得高高的,在面前晃悠。指甲是粉红的五角星和一些细碎的点。那双腿又长又细,是她的骄傲之一。除此还有她的脸孔,五官分明清晰。尽管不用化妆品也依旧美艳如水。
乓乓乓。楼上的水牛乐队又开始唱起了摇滚。是男音版本的complicated。一群把4年的大学读了6年的青年人。在自得其乐的世界开心狂欢。混乱。经常嘶吼到午夜。他们有贝斯手,有鼓手,吉他手,键盘师。唯独没有一个好的主唱。杨欣在凌晨两点第三次敲开他们房门的时候,拨开垂在脖子的大耳罩,鬼吼鬼叫的告诉了他们这个事情。
现在,她摇晃着脑袋,唱着英超球迷的小调。起身从冰箱拿出一瓶罐装啤酒,打开,啤酒的罐沿冒出白的泡沫,在溢出之前,她急忙用嘴去舔。尼古丁适时的冲击上了她的脑瓜仁。隐隐作痛。
这所她一个月回来居住两天的房子,已经明显蒙了灰尘,但她起码有3个月懒得打扫。街上车水马龙。她站在窗户前,一个人静静的看着忙碌的行人。此时她已经把黑色的背心脱下。里面是一件粉红的奶防。她的一对坚挺的**把它们托起在胸前,它们又固定了她。街上有一个吃了迷幻药的年轻人,染了一头黄发,走路摇摇晃晃,对着她的方向痴笑,接连闯过了十字路口的两个红灯。咕…。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十米外踩煞车,到他面前刚好停住。后面拖出了两条长长的黑乎乎的轮胎印,据说根据这个可以计算出计程车当时的车速。
杨欣回想着她接触到的一点知识。呵笑一声。把奶防也褪下来,一对洁白坚挺的**随即在荡漾在空气中,此时的空气粘稠的像一团冷雾。她置身其中。脱离衣物不久,超出体温的部分慢慢被同化变得冰冷。然后她开始脱掉牛仔布短裙,接着是粉红的内裤。她把腿搭在窗台上,面对着过去百叶窗现在是玻璃窗的方向,做起了一个倒立的动作,面向窗外,双腿白皙修长。一团黑乎乎的体毛暴露在阳光中,突兀的面对着窗外的世界。颜色和那道轮胎的划痕一模一样。窗户的玻璃是单向的,她可以轻易看到街上的熙攘的人流。而外面的人回望过来,却只是一团漆黑。一无所有。那一年,她17岁。正在无限接近成人的世界,靠拢。
一个月至少有20几天她都在少管所渡过。
在少管所与看守人有过一段恋情。然后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