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与马戈尔尼有关的一段旧事
顺风顺水,船到了澳门。
下船之前,郭士立告诉了香山一些义律的消息。
义律行伍出生,十五岁就加入了英国皇家海军,获得过上校军衔,算是有位青年,来中国之前,义律在非洲服过兵役,而且强烈支持废除黑奴制度。
“林大人,不瞒你说,义律先生还是比较开通的,他也反对鸦片走私,他觉着走私鸦片坏了伟大女王的名声,但是毕竟人微言轻,声音小,很难得到回应。”
“这么说他对大清国还算友好。”
郭士立连连摇头说:“这是两码事,反对鸦片贸易并不代表义律对清政府的禁烟政策心存同情,其实义律对你们这些顽冥不化满清官员们也没有多少好感。还有如果真因为鸦片这事闹腾起来,他考虑最多的不是道义,最终还是英国的利益。”
尽管这些消息只是片鳞只甲,但是香山觉着义律这人应该还不错。
他们下了船,伍秉鉴吩咐船老大将容闳送回到了马礼逊学校。
他们要离开之前,伍秉鉴从身上掏出两张银票递给容闳说:“孩子,这两张银票一张留给你爹娘,剩下的一张支撑你在美国的衣食半年应该足够。”
容闳赶紧说:“伍掌柜,布朗先生说去美国的所有费用都由他出,我只要跟着去就是了。”
“你能接受美国人的资助,更不同拒绝我了,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还是收下吧,等你从美国回来后,说不定我还有求于你呢。”
容闳连声称谢,伸出双手接过银票。
“到了美国以后,你若是遇到困难,可以想办法去福格斯的铁路公司寻求帮助,他是我的干儿子,你只要提起我来,他一定会有求必应。”
“多谢伍掌柜了!”
容闳和伍秉鉴和香山告了别,转身跟着船老大回学校去了。
目送着他们离开以后,郭士立引领着香山和伍秉鉴去见义律。
澳门的街道倒颇有番味道,街道上来回穿梭着西式的马车,马车上坐着衣着艳丽的洋女人,街道上也些洋人也是衣衫褴褛,舒坦地躺在温暖的阳光下。
他们走到一栋楼西式的洋楼跟前,门口的仆人看见郭士立以后赶紧过来见礼。
“郭牧师好!”
“义律先生在不在?”
“先生正在屋里闲坐,几位先生稍候,我进去送信。”
很快,仆人引着一个年轻的洋鬼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洋鬼子三十多岁,白皙的皮肤,蓝汪汪的眼睛,他身体高挑挺拔,腰杆直得如同电线杆子一样,手里拎着手杖,身上紧绷着黑色的燕尾服,脑袋上扣着顶样式象夜壶的黑直筒帽子。
他就是香山要见的英国驻华商务代表义律。
洋鬼子义律生就了一副好皮囊,再加上满身传说中的绅士风度,如果行走在京师大校园里,一定会让众多怀春少女回眸驻足。香山的初恋苏珊学姐告诉过他,她对这种俊美的洋鬼子毫无抵抗力。香山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因为每次遇到这样的外国留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苏珊学姐总会停下脚来,喉咙里发出叽咕叽咕咽口水的声音,等对方背影远去,她便深深地叹口气,沮丧地摇摇头,幽怨地对香山说:“如果你长得和他一眼那该多好!”
从那以后,香山看见长得好看的洋鬼子就有种冲上去砍死他的冲动。
洋鬼子先给郭士立见礼,然后冲着伍秉鉴拱拱手说:“伍掌柜,今天这么清闲,怎么有空屈尊纡贵来澳门了?”
伍秉鉴一边点头敷衍他,一边将恭恭敬敬地将香山介绍给他说:“义律先生,这位是大清国钦差大臣林则徐林先生,林先生是受清朝皇帝的差遣,专门来广东督办鸦片事务的。”
这倒颇出义律的意料,义律上下打量了一番香山,微笑着往前迈了一步,看那劲头似乎是想给香山一个拥抱。
香山怕他真过来抱自己,慌忙往后缩了缩身子,他讨厌拥抱这样的礼节,更何况是和义律这样有魅力的洋鬼子拥抱。
香山的担心是多余的,义律走到他跟前以后,摘掉右手洁白的手套,然后躬身将光洁的右手伸到了香山跟前。
香山这才放了心,也伸出手里,义律和他轻轻握了握手,然后邀请香山等人请到了屋里。
分宾主落了座,仆人端上来茶水。一番寒暄以后,双方便切入正题。
“钦差大人,我反对战争,尤其在这个时候因为鸦片开仗更是我们英国的耻辱,但是恐怕战争很难避免了。”
“为什么?”
“我们英国一直对大清国怀有善意,可是你们总是高傲地将我们的善意置之不理。”
“难道我们大清国打开国门,开放广州跟你们做贸易不是善意吗?”
义律笑了笑说:“你们这种所谓的善意是建立在不公平的基础之上的,当年我们的特使马戈尔尼先生被你们的乾隆皇帝羞辱以后,大英国举国上下便想出兵大清国。”
伍秉鉴说:“马戈尔尼当年回国的时候,乾隆爷赏赐给了他那么多礼物,怎么能说是羞辱呢?”
香山低声问伍秉鉴说:“伍掌柜,马戈尔尼到底什么来头?你见过他吗?”
“这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我那会还穿着开裆裤,那时马戈尔尼受英国的派遣来给乾隆爷祝寿,离开广州时回国时,家父曾设宴给他饯行。”
马戈尔尼的故事是这样的。
1792年,英国那边听说明年是乾隆皇帝的八十大寿,英国国王便派代表团以祝寿的名义到大清国,祝寿不过是个由头,目的是来了见乾隆谈开放海禁,互派使节,传教等问题。
这年6月,英王派马戈尔尼弄了整整一船地球仪、钟表、火枪、龙门刨床等乱七八糟的西洋玩意作为贺礼到中国来,这次英国人来中国姿态放得比较低,既谦虚又低调,跟一群可爱的天使差不多。
那时候船上还没有装蒸汽机,海上航行只能靠风力,马公使坐着船颠簸了一年,从西半球到东半球,好不容易到了中国。
见皇帝光有礼物不行,还得写国书,用语言表达祝福,表明来意。乾隆皇帝没考过大学英语四六级,不懂英语,所以英国国书在送给他御览之前,首先得翻译成汉语。
马戈尔尼找了个在大清国做买卖的英国商人,这人的汉语水平低得可怜,抓过来英国国书,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进行了一番惨不忍睹的翻译,因为此君水平太洼,蹩脚的翻译言不尽意,所以理解起来就出了问题。
香山没机会见原件,但是听伍秉鉴一番比划,他也大致能猜测出这封汉语国书存在的毛病。大清国没有“生日快乐”这样的词汇,估计这个英国商人能把“大清国皇帝嗨皮柏世迪”给翻成“吾皇万岁万万岁”,“鞠躬”译作“叩拜”,“使臣”翻译成“贡臣”,“使船”捣鼓成“贡船”如此一来,意思就拧巴了。
马戈尔尼的随行人员中有人懂点汉语,隐隐约约发现了问题所在,给马格尔尼指出了这个问题,说这样翻译的结果是把两个平等的主体关系,变成了宗主与藩属才有的附庸关系。
马戈尔尼听明白之后,心里边也不舒服,但他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两国通商,互派使节,小不忍则乱大谋,翻译这事也只好暂时放放,先见了大清皇帝再说,最后也他也勉强着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