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
沦陷
邻近的傍晚的缭云斋汇聚了许多客人,徐清淮将马匹丢到门口便有人来接。
徐清淮进去后绕过了楼里最中央的声乐萦绕处,纵使丝竹贯耳,也好似全然看不见。有看客坐在席上欣赏着乐曲,忽而瞧见了他,便喊了一声:“小侯爷怎么一个人来的,来同我们喝一杯吧!”
徐清淮只摆摆手道:“本侯天天一个人来,诸位以往都没瞧见吗?”说着话竟连脚步都没停。
那些人便哈哈嘲笑方才有胆量敢邀小侯爷一同饮酒的那人。
“小侯爷定是去找云山公子的,怎会留下来陪咱们喝酒啊!”
……
随着楼下的声音小了,徐清淮驾轻就熟地来到了萧云山这屋,穿过雕花们便瞧见了萧云山如往常一样静坐在案前,闻声只一笑道:“小侯爷醒酒了。”
“你既知道我醒酒了,便是在等着我了。”
“小侯爷这般喜欢以己度人?我只是见一乞丐躺在大街上像是要冻死了,心生怜悯,才将你当成一只哈巴狗一样捡回去了。”萧云山淡笑,“不知道小侯爷有何烦心事,竟醉宿街头,也难为了玉樱楼大半夜的照应你了。”
徐清淮随意地坐着,似乎已将此处当成了自己家,“听你的口气,像是吃味了。”
萧云山已经习惯了他说这样的话,况且如今的情形,即便是他们自己主动辩解,只怕是也无人会信了。
萧云山未说话,只静静给他倒上了茶,徐清淮却不知何时已经做到了此人的对面,只隔一个桌案。
徐清淮望着对面那双从未摘下过眼纱的眼睛,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种那双眼睛似乎出现在过他眼前的感觉。那微显弧度的唇,也犹如勾人心魄的噬魂兽,一点一点引着他去搜寻埋藏谷底的某种记忆。
他的一生见过太多人,仅一面者多如泥沙,纵使他搜肠刮肚也未能如自己所愿,找到一个如他一样的人。
徐清淮道:“你屋里好香,用的什么香?”
萧云山应道:“再平常不过的安神香,小侯爷家道中落了吗?竟连我这普通的香料也好奇?”
徐清淮回应一声淡淡的冷笑,一时也不知道是对萧云山的话听之不屑,还是讥讽于自己。他竟因为没有从萧云山的口中听到茵犀香而有些落寞。
即便他明明闻到了,这不是茵犀香。
“家道中落,沦陷谷底。”
楼下隐隐约约的舞乐声衬得这屋里寂静极了,萧云山竟有些怀疑,面前之人今日真是从未有过的沉稳。于是想起今早的情景,小侯爷趴在他的腿上,睡着了还死死拉着他的衣襟,像是生怕失去什么。
萧云山道:“家道中落,若肯勤恳耕耘,还有再起之日。失去的东西,也会有再见到的时候。”
徐清淮道:“这话像是在说你自己,倒不像是在宽慰我。承淮也不是生来就受人景仰,这双眼睛、手上的茧子,怎不算是十年如一日的吃苦,才到了如今景象?”
“我在宽慰你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宽慰自己。”萧云山如往常般淡淡的,但神情中却似乎透漏中微不可察的欣慰。“我年少时寻找的东西,都已出现在了我的生命中。那时想要见到的人,如今也已无憾于往日苦思。”
这话听得徐清淮心口一顿,竟有一丝的不舒。他呵呵一笑,“没想到清心寡欲的云山公子竟然有红颜知己,你可知外面传的皆是我们两个人?你这算什么?”
“小侯爷说的红颜知己,我只当他是知己,而非红颜。”
“原来是丑八怪一个。”徐清淮侧着身子冷声道。
那人只是轻轻一笑。
徐清淮沉默半晌,似是不经意地说:“本侯有些奇怪。”
萧云山:“嗯?”
“本侯此前一直很奇怪纪峰为何会突然想要拉拢我,若说想借本侯的手上位,取代中书令实是有些刻意。他的作为,倒像是生怕被本侯挖出来什么的慌不择路。你说是吧,承淮?”
萧云山哼笑一声,“我怎么知道呢。”
“你不知?”徐清淮看着他假意的脸,轻笑道,“承淮啊,你当真觉得我傻?此前的阳春白雪一案是你凭空捏造出来的,想让本侯接着查下去,而纪峰谋害朝臣又正值圣上要对中书门下操刀的时候,以往这种事情不少,可偏偏这次闹大了,又让本侯不得不查下去。可见,你一直都知道纪峰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也一直引着本侯去查,进而除掉他。”
徐清淮说得认真,一直紧盯着萧云山的神情。谁知那人只是淡淡一笑,道:“是我做的。”
徐清淮一愣,没想到他会承认得那么干脆。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小侯爷问了我的事,是否也该交换一下自己的事?”萧云山问,“听闻小侯爷昨日忽然出城,大半夜的时间都在找什么,一回来便喝得酩酊大醉。若是我想知道其中缘由,小侯爷肯说吗?”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本侯只是在找侯府当年的一个妾室的坟头,本侯与那毒妇有仇,从前一直不知她死去了哪里,昨日让本侯知道了。”徐清淮凑近了一些,故意冷着嗓音道,“本侯挖了她的坟,将她挫骨扬灰。”
萧云山知道此人手段毒辣,年少英豪,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多少人将他描绘成茹毛饮血的恶煞。还像徐傅当年一样,能止小儿夜啼。
“小侯爷何必吓我,我可不经吓。”
徐清淮轻笑着倒茶,“我可没吓你。承淮,若有一日我失手杀了人,你还能与我坐下闲谈吗?”
“小侯爷是想杀我?”
“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便没什么可担心的。小侯爷从来杀伐果断,是战场上下来的将军,手上沾染的血也不在少数了,定然不会害怕杀了谁。”萧云山淡淡道,“若你想做,必然是有你的理由。”
徐清淮望着那清冷的人,倏然叹笑一声。那人一直这样,顶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脸,说着最冷漠的话,好似这世上什么都与他无关。
像……
很像。
“小侯爷想听琴吗?”萧云山起了身,而后坐在了探九霄前,缓缓拨动了琴弦。
徐清淮捏着茶杯,歪头看向他。恍若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趴在书案上,闭着眼听着母亲弹琴,琴音如流水在小儿的面上拂过。婢女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夫人,侯爷……又纳妾了。”
那时的徐清淮没有睡着,他听见母亲只是冷冷“嗯”了一声,琴声始终没断。
“娘,爹又纳了妾,你不担心吗?”年幼的徐清淮与平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在亲爹纳妾的时候会担心自己和母亲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