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鞋子与照片 - 活着的一把蒲扇 - 蒲扇君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6章鞋子与照片

“楼上的文艺小哥,有快递,来拿哎!”

“好,稍等一下,这就来!”

呼喊我的是个湘川妹子,也就是我的房东,年轻轻的,很会管事,赛过王熙凤,我想赖掉房租,都过不了她这一关。

每一次,她向我讨房租时,小嘴一撅,眼中盛满着泪珠,似哭非哭的样子,任谁看之不心怜?更何况我这文艺小青年!

我理了理头发,从楼上下来,朝妹子笑一下,与邮递工人攀谈起来:

你,年纪不大嘛!那里人啊?”

“俺,大学刚毕业,工作不好找就干了这个,没办法啊别无选择,对了,这就是你的包裹!”

我接过包裹,笑笑:“谢谢你了,听你这口音,像是北方人啊!”

“对,你猜对了,俺是淮海省的!”

这句话使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陷入沉思···

“哎,喂喂,俺走了,你拿好包裹啊”

摩托车的汽笛声拉出好远,我还站在那里,在紧紧抓着包裹,深怕一不小心被人抢了去!

“喂喂,你怎么傻站在这儿?三十好几的人了,叫你声文艺小青年,你就得瑟了,在这傻愣这啥啊!”

“没你的事,那里凉快哪里呆着去”我推搡了一下妹子,径直走向楼上。

妹子,虽然年轻不懂事,但对我始终毕恭毕敬,她把别人赶了出去,以很低的房租,把这间最好的雅房租给了我,并笑谈:“这种房间就是给你这种文艺小青年准备的!”

“文艺小青年”我哼哼了几声,也没觉得不习惯,以后便以此自居了,还给房间挂了个牌子:莫默书斋。

今日的阳光很亮,照的我两眼放光,而且是我有点焦躁与狂热,我急忙打开包裹,竟然发现:一双漂亮的鞋子!而且是我再鞋店徘徊很久却无钱购买的鞋子!

三年前,我还是一个屠夫。

我每天的工作是:从农户那里收取生猪,运往屠宰场,“嚯嚯”俩刀,取血,剥皮,去除糙肉,留取精肉,然后把精肉运到市场,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市场中,我叫喊着:“猪肉嘞!新鲜的猪肉嘞!快来买嘞······!

每天如此,所挣的钱去除房租与娶媳妇的钱,所剩无几,吃饭都是问题,更别说向家中寄钱了!母亲体弱多病,无法干农活,只能做些轻巧的活计,自我来这河南郑州卖猪肉,家中的十几亩地的播种与收割都是由亲戚们帮衬着,最后实在无奈,父亲便回了家。

想当年,父亲雄姿英发,与一伙人兴致勃勃地南下,来到当时十分荒芜的人间天堂——水乡苏州。到如今,四五十年过去,父亲斑鬓皆霜,却独自回乡种地。他已经被他一手创建的美丽苏州所“抛弃”了,因为面对如今的苏州,父亲有点手无举措。他与一群人用双手垒就了今天的“耀武扬威”的高楼大厦,而他与那一群人同样却享受不到成功的喜悦,无法获得它的一点点回馈!

于是,父亲回家了,回家照顾我体弱的母亲,并把四五十年来所余的力气与积聚的怨愤喷薄于那片土地上,也许,能够给予他短暂安慰的只有这块反复耕耘的土地了!

父亲知道我的难处,所以无论多么窘迫也未曾向我求援,与母亲在那块土地上死死的捱着,直到一个好丰收的降临,她们才会喜笑颜开,向我宣布他们的伟大成果——收割了那么多的粮食又够许多人不用饿肚子了。

父亲始终摆脱不了农民所特有的那种气质:舍己为人,即使经过四五十年异乡的侵扰,依旧不改其心,依旧不改其身,依旧不忘其本!

小时候,我时常面对街市上的那些牛皮鞋唏嘘不已,梦想能有一些该多好!父亲在旁边微笑,摆摆手,然后没说什么,拉着我往回走······

忽然有一天,我在屠宰场杀猪,正杀得起劲时,一名中年邮递员找到我说,从江苏徐州寄来一个包裹,请我收下并签个名!我迟疑了一下,接过包裹,向邮递员道声谢,继续手里的活儿!

待下午卖完猪肉,回到租房,才打开包裹,“啊”我惊叫了一声,包裹里面是一双鞋,一双锃亮锃亮的牛皮鞋,一双我小时候唏嘘不已的鞋子!我扔过鞋子,急忙向房外冲去,冲到公共电话旁,拨打了那被尘埃覆盖很久的电话号码,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是母亲嘶哑的声音:“鞋子?我不知道啊!你父亲自己常年都穿一双处处露眼的假牛皮鞋,怎么会有钱给你记牛皮鞋子?不会的,不会的!不······你父亲再次南下了······”我听完母亲的诉说,挂了电话,站在公共电话边迟疑了很久,直到后面的大叔用电话,我才慢慢地向租房走去······不会的,那一定是父亲寄来的,纵使母亲否认,我依旧认为那是父亲寄来的,因为当年我对这种鞋子唏嘘不已的赞美时,只有父亲在身边,不是他,又能是谁?

父亲再次南下了,因为土地纵使不会遗忘他,但农村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物价又飞涨的厉害,为了生活不得已地再次离开我的母亲,离开那可敬可爱的土地,南下打工、赚钱、打工、赚钱······

据母亲说,父亲又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人间天堂——水乡苏州,只是不知道发达的苏州是否忘本?是否存有父亲的容身之地?只知道,父亲在那儿!在那儿为下一代,垒就希望,垒就天空,然后再次默默地离开,回到那阔别已久的我的母亲身边与土地的心里!

这双鞋子陪伴了我三年。

三年的风风雨雨,三年的崎岖不平,三年的成败得失,都是这双牛皮鞋子陪我度过,我坚信那就是父亲送给我的,所以我珍惜它,就像爱我的父亲一样真实而保鲜!

如今,我由当初的屠夫发展成了如今的文艺小青年,并建有一家小型屠宰场,每天忙着屠宰场里的活儿,并写一些稿子,挣一些钱存储起来,谁说屠夫与文艺不可共有?

看到这双鞋,联想三年前的那双鞋,我把两双鞋放在一起,“啊”惊叫一声,原来两双鞋子竟是一样,只是三年前的那双旧了点,但仍不改在我心中的风姿绰约!

想想那徘徊已久的鞋子,竟不敌这双鞋子温馨,因为从这里,我再次看到了父亲的样子!

迟疑之间,我纳闷:离开父母亲很多年,无脸垂见,久无联系,可是,可是,可是父亲怎么知道我由郑州搬到兰州了?顿时有一种感觉,感觉父亲就在我身边。我疯一般地冲下楼,跟着感觉走,不慎撞翻了湘川妹子,她那双手捧的碎钞顿时漫天飞舞!

“哎,你怎么了,怎么像一条疯狗啊?还不快来向我道歉,并把我刚刚卖破烂的钱捡起来,否则我下次狠狠的算你房租!”妹子歇斯底里的喊道。

我全然不顾,但听到了“卖破烂”三个字,凭着感觉,我想到父亲曾经在水乡苏州干过收破烂这一行啊!

全然不顾男女礼节,一把抓住妹子的手:“那个收破烂的老人到哪儿去了?”

妹子狐疑的看着我:“嗯嗯”了两声,“啊”地叫一声,然后右手抬起,指着东南方向。

我旋即放过她,向东南方向奔去······一时激动的竟忘了,今天是庙会。此时的街道似有当初“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感觉,但我已没有当初那些心思,而是凭着感觉,向前奔跑······泪水不由自己地喷薄而出,洒遍整条街,仍未寻到父亲!

忽然,一个身影出现······啊!我惊叫一声,满心欢喜,向那个方向再次奔跑······

不知过了多少年,我还在这个住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下雨天,听着音乐,翻看老照片。

令我不由得想起了雪,那是故乡除夕的雪。

在雪降临人间开始时,雪花还依稀可数,隐约难觅,仿佛天上有位神人,漫不经心的洒落了几个细碎的花瓣;慢慢变得密集起来,又似乎是那位神人在与他的恋人在园中嬉游,碰落了几树梨花;最后是狂雪飘飘,分明是那对情侣一时兴起跳起了快步的华尔兹,卷起了满天的琼华玉屑。我看着它的徐徐落下,用相机拍下了这情这景。

忽然,又想起了学校的雪,它来的很突然,很迅速,让学生们手无举措,但丝毫毁灭不了学生们对它的热爱之情,甚至特别渴望有它的陪伴,因为大家被现实生活的困扰压得无法喘气。面对这洁白的雪,没有谁再沉默了,往日的闭口不言的男生与女生,纷纷对雪聊天,往日无所事事的男生们也陪同女生们一起享受雪飘飘的洒脱,纷纷玩起“扔雪球”游戏。谁都没有想到雪的力量是如此的大!竟让大家重拾了童真,重拾了过去;男生重拾了责任与英勇,而女生则恢复了当初的少女情怀!

我也不例外,我把它捻成了团,捧着,丢着。后来,我把它堆成了一个和尚,在它的口里,插上一支香烟。并且把它当作糖,放在口里,地上厚厚的雪则是我的地毡,我在它上面打着滚,翻着跟斗,它则在我的底下发出嗤嗤的笑声,这一幕滑稽的景象,竟被好友拍成了照片,现在看着这些雪中的照片,无限的惬意。

其实,故乡的雪花是世界上开的最高最美的花朵,它绽放于九天之上,是碧空之仙水,苍穹之公主,宇宙之天使。它也是百花之中开的最朴素的,它慕春天之美而不放弃深秋的荒芜,大自然最朴素时,就是它开的最鲜艳时。它默默的以朴素装点着大自然的美丽,以朴素的极致走向绚丽迷人的世界,将生命的足迹延伸到每一个角落。

后来,雪停了,照片也拍了好多好多,最终这些照片有的送人,有的放在我的相册中。

渐渐拿出相册里的那些老照片,仔细端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悠然而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爸爸年轻时的照片,爸爸那时16岁,稚嫩而又成熟着。在家里无事可做,同时又很需要生活物资,就外出打工了!照片里的爸爸是那样的矫健,刚劲有力,充满着朝气与勇气,活脱脱一个阳光男孩;岁月变迁,现在的爸爸,已没有了那时的朝气,更添了几许老练与气质,也学会了关心与体贴别人,但不管怎么说,爸爸毕竟是老了。

接着的一张是妈妈唯一的结婚照,照片中的妈妈那么的慈爱美丽与清秀,站在油菜地里,甜美的微笑着,因为她嫁给了一个自己称心的男人,纵使那时大舅百般阻挠,看不起爸爸又穷又没文化,外公外婆也是阻拦,但都没有毁坏妈妈坚定的信念。后来,我问妈妈,爸爸那么穷又那么笨,为什么还要坚定的嫁给爸爸?妈妈只说了一句话:“因为你爸人好呀!”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简单的缘分把我们一家绑在了一起,相互依赖彼此,心心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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