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
劫
——宋如玥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她下意识想抽动剧痛的右臂,却愈发疼痛,眼前一黑。
必是骨头受了伤。她冷汗涔涔地判断。
剧痛过后,她才听清背后的人声。
“……大人?”
“我临行领命,须谨慎行事,务必防备碧瑶伤人。”
这声音有些熟悉,宋如玥一时却想不起来。
接着,她另一只胳膊也被人抓了起来。
她咬住了嘴唇。
果然,又一阵大力传来,关节反折、骨头折断的咔嚓声清脆响起。宋如玥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哼,再次昏死过去。
昏沉了又清醒,清醒了又昏沉。直到四肢尽折,她才终于归入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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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是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身下软轿剧烈地颠簸,车外响着熟悉的呼号。
太熟悉了。那是杀人见血、交战的声音。
一时间,她顾不上疼痛,一打挺坐了起来。然而也无用,她突然眩晕,眼前一片茫茫。
车内护卫都是生面孔,一边一个架起她,声音硬邦邦道:“殿下勿动。”
已经换了穆国口音。
而宋如玥,一是无所谓,二是无法可动,只端坐着,问:“现在何处”
没人回答。
这也正是穆军的风格——穆国大军,从上至下贯彻着一股冷硬的风气,不像辰国和燕国,将士间情同手足,平日里勾肩搭背。
宋如玥得不到回答,也无所谓,闭目养神。
外面的杀伐声,她也并不留意。
忽然,车轿被人重重撞了一下。车内侍卫对视一眼,立刻攥紧了出了鞘的刀。宋如玥略掀开眼皮瞧了一眼,没有做声。
接着,车身受到的撞击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宋如玥几乎被震翻下去,又被两侧牢牢抓住,折断的关节被绑缚在绳索里摩擦,愈发难挨。只听车外响起野兽般的怒吼,随着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那怒吼也愈发低沉、愈发凶狠,最终,止于一声尖锐的弓箭破空。
那弓箭在车外洞穿一人,染了血,依然势头不减,深深掼入两指厚的车壁,刺出一尺多长。宋如玥屈尊看了一眼,箭身有她拇指粗细,黑黢黢的,没有任何标识。此时犹在颤动,激起冷寒的杀意。
这箭术精妙狠绝,持弓人射出这一箭,必定是激愤难当、杀意凛然。
甚至,震得车外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呼啸的喊杀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甚。混乱中,有人用刀剑刺穿了车身,刀刃穿透木板,深深没入了宋如玥的腰迹,又从她小腹穿出。
宋如玥仍端坐。唇边淌下一股血,她连挣扎都不挣扎。
——她早已视死如归,今日看来就要得偿所愿。她是大豫皇室的最后一人,她的父兄都死无全尸,因此,她要求自己死得要端庄从容,也算为皇室保住一丝体面。
又是一箭洞穿车板,将一具尸体牢牢钉在车外,帘上溅起一蓬蓬鲜血。车内侍卫彼此看了看,一人咽了咽口水,颤声道:“统领……”
为首的侍卫原本正在擦刀,听了这句,停下手中动作,看了他一眼。
然后,刀锋指向了宋如玥。
宋如玥忍痛挺胸,带着一丝嗤笑和解脱,昂然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出现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实在是世间少有……那样的视死如归、坚定璀璨。那统领饶是杀人如麻,也终究为此震慑,手上动作不可察觉地一顿。
刀尖刺入宋如玥喉间的时一刹那,她只觉得脖子一凉,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微微笑了。宿命是多么可笑,这一幕似曾相识,很久以前,她曾敬爱过的皇兄也是死于这样的一刀,从此,离乱生。
她的人生像锦绣,被这一刀撕成两段。后半生,国破家亡时送行者的告别、前途未卜中彻夜高燃的红烛、西凌亡者所居的肃穆灵台、军中冷夜除夕雪、两军对峙满地碎玉……一节节一幕幕,皆始于此。
宋如玥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克制住表情,不准许自己露出痛色。
紧接着车身剧震!
整座车架,像是被个力士猛然推倒,像一匹巨马轰然倒地。车架零落,车子里的人像点心盒里的糕点一样泼洒了出去,宋如玥被甩飞了数米,耳畔被震得嗡鸣,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喉上压着的一线冷,也消散了。
她挣扎着坐直在地,靠着马腹。穆国她几乎不曾踏足,入目都是陌生风物,连山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地指着天。唯独麦田里,依然金灿灿的,承托着一轮即将落下的红日。真是天下丰年。她眨了眨眼,四处看了看,只看见地上都是尸体,血蔓在地上,像江山溪流。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腿和腿之间几乎不留间隙,唯独跑动之间,有零星寒光流泻出来。
是刀剑的光。唯有刀剑,哪怕被落日照着、被硕硕田野衬着,反射出来的光,依然是冷的。
肩臂绳索有些松动,宋如玥试图去解,却使不上力,最后索性也就放弃了。不料正要端正,忽然身上一轻。
是一记飞箭,帮她射断了绳索。那箭矢极重,与先前洞穿了车板的箭一般无二,但擦过她身边,轻盈得像一片飞雪。
宋如玥终于得以摸起半根长矛,竖在自己身边。她一擡眼就是睥睨骄傲的,目光直取对方首领。
看到了。那是个在千军万马中,也能一眼夺去人目光的人。手里拿着玄铁重弓,弓弦犹在微微颤抖。他似乎不愿意被人窥见真容,面上扣着一张青铜面具。和她从前的习惯相同。
宋如玥莫名觉得,那身形她有些熟悉。只是逆着光,她看不大清。
她略一擡下巴,权做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