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车在通往不知名方向的路上摇摇晃晃。
太阳好大,透进车窗里,照进路人的眼里,瞳孔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蓝色座椅,黄色栏杆,人很少。
顾笑我和宋浩然找了一个避开太阳的位置坐下。
顾笑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罗比很可爱啊!”
宋浩然皱了皱眉,说,“可爱什么啊!烦死了。”
顾笑我喝了一口奶茶,笑着看他,“三年同桌哦?”
宋浩然不再理她,偏过头去。看每一个不期而遇又渐行渐远的风景。
顾笑我于是也安静下来,不再多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美好的,灿烂的,和夏天混杂在一起,即使已经变得遥远而不可触及,也依然在暗夜漆黑无人的长街散发温暖的光晕。永远有轻微的明亮,永远让人怀念,就像在时空长廊里回荡的空鸣声那样绵长。
当到了目的地,他们下车的时候,刚好遇见一个卖棉花糖的商贩。他就在一个街口撑着一把彩色的打伞,一边打棉花糖一边叫卖。
这场景让人觉得很熟悉。
什么时候出现过呢?
哦!是那天。
那天,顾笑我穿着一身带花的棉大衣。
明明相隔不久,往昔却如梦飘远。
二月的小村,夜寒深重,雪下着,仿佛永不停歇。最夸张的时候,那雪已经达到了人的膝盖那样高。
顾笑我的阿婆日赶夜赶,在冬季最冷的时候做出了两双厚厚的雪地靴。一双给了顾笑我,一双让她拿去给林景生。
林景生穿着鞋奔跑,快步走到林景生的家门前,推开那扇永远虚掩着的门,走进去,才发现林景生在院子里。
林景生站在一棵四季常青的树下,树上长满雪花。他穿着白色棉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抬头仰望,不知道在看什么,好像与周围的风景融为一体。庭院深深,满是积雪,积雪上只有他踏出的脚印。
她放轻呼吸,向他走去。才走一步,他就回头。
好多次都那样。
顾笑我每次想要轻轻的接近他,总是会被他发觉,林景生总是提前回过头来,就像是先知,有某种神奇而隐秘的预知能力。
顾笑我看见林景生又发现了她,有点沮丧。她小心翼翼避开林景生走过的脚印,在那旁边走出一条新的痕迹,边走边对他说,“你怎么又知道是我来了?”
林景生说,“我听见你踩雪的声音了。”
荒野寂寥,一片空茫,天仿佛触手可及。林景生站在万物之间,顾笑我走到他边上,觉得这样一个能够听见她踏过雪花的人是那样珍贵那样脆弱,不是不坚强的那种脆弱,是一不小心就会和风一起离开的那种脆弱,是相见已是三生有幸不敢奢求更多的脆弱。
那时候顾笑我看向他视线所及的的方向,她很想问他,在看些什么。可是才想开口,她又停住了。
她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不必问,因为一切其实都不必有答案。世界上很多美好的事情,很多美丽的意志,他们的出现其实不必要有什么具体的原因。
她看着林景生站在树下看着一个方向,她就安静地和他站在一起,这样其实就已经很好了。因为或许林景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只是单纯的看着那里而已,就像孤灯下饮酒,暗夜里放歌的人一样,饮酒是因为痛快,放歌也是因为痛快。没有原因。
雾凇沆砀,水凝结成冰,这样的冬天其实已经好多年不见,可是等到春天到来的时候,冰雪融化的干干净净,纯白的世界顿时拥有斑斓的色彩,仿佛它本身从未途径这里一样。
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她不问他任何问题,就像是已经理解了他的一切。
林景生指着那棵树说,“秋天的时候,我起床常常听见鸟叫声,热闹极了。我心想已经入秋,哪里还有那么多鸟,循着声音找去,来到院里,找到树下,发现这里有一个鸟窝。今早忽然想起,过来一看,鸟窝已经不见了。”
他问我,“你说那鸟窝是被雪压倒了还是他们已经离开了?”
顾笑我很惊讶,觉得这样的问题不像是一个高材生问出来的。因为真的弱智极了。
她笑出声来,说,“那一定是鸟觉得太冷了然后飞走了,剩下鸟窝被雪压倒了啊!”
林景生想了想,也笑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他对顾笑我说,“走进去说吧,外面冷。”
虽然林景生家里有空调,冬天时他却不爱开着。客厅里有一个壁炉,他将柴火放进去,暖意就慢慢发散出来,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起来。
冬日到了以后,林景生就很少在卧室呆着,而是把书都搬进了客厅。
他叫二叔买了小桌子和两张软垫,围坐在炉火边上,安安静静的看书。
林景生那段时间里做题做得特别凶,整个人都像是有一股劲在撑着。
顾笑我知道,他快要离开了。
自从她生日过后,他们没有谈论过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事。可是顾笑我知道,那日子就是快要到了。
顾笑我自己也在做题。
为了华罗庚数学竞赛,她也很努力再准备复试。
复试在三月初,在挺远的一个县城里。
林景生说,他要和她一起去。
顾笑我说,“你跟着我去干什么?我老师会陪着我去的。”
他说,“去陪考啊!给你加油打气,而且有我镇场,你一定发挥的更出色。”
顾笑我心想,那确定不是在夸自己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林景生在面对顾笑我的时候逐渐表现出了另外的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