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和奶奶一开始并不亲近。她总是显得沉默而冷淡,像是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面藏着像星空大海一样浩瀚的心情,总是被关在里面,让她看起来既显得平静,又显得忧伤。
我和奶奶熟悉起来,不是因为相处的时间慢慢变长,而是因为我经常问起她的女儿。
从那天晚上,她和我一起睡觉开始,我就知道,她的内心,有多么荒凉与孤寂。
仿佛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和她谈这样的话题。
我家时不时的有人来拜访,那人是她的亲戚,所以也成了我的亲戚。奶奶让我叫他“叔叔”。
他是一个社会上不务正业一个混混,三十多岁,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四处借钱。
他每个月都会来家里,向奶奶要一些钱。
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抽着烟,斜着眼看我,问奶奶,“哪里来的野孩子?”
我奶奶说,“从孤儿院带回来的。”
我那时很小,但是看见他,就觉得他面相不善,不是有福气的人。他向我犯了一个白眼,对奶奶说,“你有病啊!有钱养她还不如多拿些钱给我。”
奶奶没有对他生气。只是淡然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我虽然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但是也是不好惹的女孩。我能懂大人的语气,能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如果那个所谓的叔叔是像我一样大的小孩,如果那句“有病啊”是对着我说的,我一定不会大度到像奶奶一样淡然。
他走之后我问奶奶,“奶奶,奶奶?”
她视线从百叶窗外的风景转到我身上来,问我,“怎么?”
我说,“叔叔那样说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她对我说,“对着一个流氓,不需要生气!”
“既然他是流氓,为什么还要给他钱?”
奶奶叹了一口气说,“我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亲人,就像你一样,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如果有所选择,你也不想当孤儿,不想被我领养吧。”
我奶奶总是直言不讳说起我是被领养的事情。不像很多人,总是费尽心思隐藏着一点,好像以为这样才能够减少对于孩子的伤害。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总是认为,既然是小孩,就该是对周遭的情况一无所知。
其实每个人都有了解真相的权利。我在那时一直到往后的岁月里,都很感谢这位老奶奶的坦诚与关怀。感谢她领养我照顾我,却不因为我是孤儿而可怜我,让我变成一个有个性,自尊心很强的人。
我曾经问过她,“奶奶,你的女儿是做什么的啊?”
她神色安宁,却又像是追忆着很久的事情,说,“我的女儿是从b大医学系毕业的高材生。毕业以后去了国内最好的医院,只花了四面时间就做了主刀大夫。”
奶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但是我看见她眼里闪烁的光芒,满是对她女儿的认可与骄傲。
我不禁感叹到,“b大啊!真厉害,b大很难考的。”
“是啊!”奶奶说,“当时参加高考,她是我们b市的高考状元,还上了新闻咧!”
“太厉害了!我是肯定没有她那么厉害的……”我这样说着,既是事实,又是害怕奶奶对于我也有那样的厚望。
奶奶摆摆手,说,“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我一直以为,奶奶把我从孤儿院领回来,或许是因为从我身上找到了她女儿些许相似的影子,是因为她想要把我养成像她女儿一样的人。可是奶奶没有这样,她叫我做自己。
她就像是一觉才睡醒,做了很长的梦,用一种轻缓的语调缓缓讲着她的女儿。
“以前啊,我对楠楠总是事无巨细,什么都管,她那么优秀,是我必生的骄傲。”
我找了个小椅子坐下,听她继续说。微风吹起书房百叶窗的窗帘,窗帘包裹着白色的阳光,阳光打在屋内的绿色盆景上,反射进我眼睛里显得那样刺眼明亮。那盆景像是很久没有浇水了,显得焉焉的很没有生机。
“她爸爸去世之后,她才毕业,我总对她说你爸爸要是知道你这么优秀他也一定会很骄傲。”
“她找到了最好的工作,学历又高,人又漂亮,所有人都说,我们女儿会有很好的前途。我也琢磨着,什么时候她再找一个女婿回来,这样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圆满了。”
她摸了摸绿色盆景上端干枯的叶子,继续说,“可是,四年之后,当她终于可以主刀,身担大任的时候,她却偏偏要去非洲,去当无国界医生。”
“我拦了很久,劝了很久,都没有用。她对我说,这是她的梦想,她实现价值的唯一方式。她那样说,我就无法再去劝她了。因为一个人拥有梦想是很难的事,我无法剥夺她实现梦想的权利。所以她就离开了。”
“前年非洲暴乱,恐怖分子持枪袭击市民,人心惶惶。她作为医务人员,赶去现场救人,结果遇见了爆炸……”她没再说下去。
我心里一顿。忘记了呼吸。
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她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说,“是我,一手把我的女儿培养成了那样杰出优秀的人。她又崇高的理想,有不畏艰辛的勇气,有牺牲奉献的精神,当她在告诉我她有机会实现梦想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可是,做父母的,除了希望子女优秀,更希望子女平安啊。我宁可她碌碌无为,像你叔叔那样,也不愿意她为了理想去牺牲自我。”
奶奶对我说了好多话,像是把这些年没有告诉别人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我走上去握紧她的手。
她最后说,“可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我接回家了。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哪怕是因为孤独,这也并没有什么不对。
世界上两个同样孤单的人,如果相互在一起,至少可以让黑夜变得不再那样漫长。明日遥遥无期。
可是我一直以为,我与奶奶的缘分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