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记忆里的夏天,总伴随滂沱的大雨,和数不尽的浪潮的声音。可是那一年,林景生在村子里的那个夏天,天空总是一派晴朗,不见雨落。
烈日烤打着大地,像是要把世界上的最后一滴水都蒸发干净似的。天蓝得不杂一丝尘埃,屋舍干净明亮,河水从远处流淌,从远处望去,闪闪发亮,像是被洒满了宝石磨成的粉末。
林景生常去那条河游泳,他穿着一双拖鞋,也不穿上衣,套着泳裤,朝河的方向走去。
b城长大的人对水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近之情。从小就在海边长大,还对于他们而言,大海是朋友,更是一种寄托与陪伴。
林景生走到河边,发现那里的水干净极了,可以投过河面看见里面的沙石,和飘荡的水草。
他时常在那里,与一些不知名字的少年,度过一个下午的时光。
他就在水里泡着,偶尔潜下去寻找水草,偶尔与他身边的人比赛游泳。
这让他感觉到一种空旷的依托与自由。
旁边的竹林因为不时吹来的风沙沙作响。
他玩得累了,就趴在旁边的泥土边上,晒着太阳睡觉。等醒来时,天就接近傍晚了。
他常常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这个村子里寻常的一个人,像是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
这样的时光很安静,也很安宁,甚至算得上自由,他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看书,打球,游泳……可是有时候,他又觉得,这样的安宁让他如此不安,如此茫然,仿佛这一切都只是虚无的。
有次他在田野里睡着,醒来以后发现天色昏黄迫近黄昏,斜阳染红一池水。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只剩自己,还有青蛙和蝉的叫声,久久不断。天地之间,白云苍狗,只剩下他一个人而已。
以前,他时常在空闲的时候,跑到b城的海滩上去,那种时候很短暂,因为大多数时间里他都要在补习班,兴趣班度过。
他一有空就跑去那里,自己一个人,坐在海滩上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看着遥远的大海,听着浪潮的声音,感受从海滩吹来的白色的风。他那个时候也觉得,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睡一觉起来,星星就长满了天空,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他的衣服早就被太阳晒干。于是他拿起旁边的拖鞋,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见背着锄头回家的老伯,他就给那老伯打声招呼,“这么久才回去啊……要注意身体啊大伯!别太累着了!”
那老伯笑嘻嘻的看着他说,“你不也是吗林小哥!”
林景生抻了一个懒腰,说,“我在河里游泳呢!刚才睡着了!”
“这样啊!”老伯点点头,“那快回去换一身,别感冒了!”
“好嘞!”
挥手作别,日薄西山,各奔东西……
林景生走到一片空旷的大坝。
平常,小孩子们总喜欢在那片大坝上玩耍,奔跑,吵闹,乐此不疲。可是天色逐渐暗了下去,小孩子们都变身成为归巢的鸟,大坝也就变成了空旷的风景,没有什么人经过的痕迹。
只要走下那片大坝,就到家了。
他正准备离开,发现远处隐蔽的大树下坐了一个人。
大树下有一个树墩,是前人觉得两颗大树长得太近遮光挡线,砍下一棵而留下的。
那个人就坐在树墩上,望着落日的方向,眼睛里满是夕阳。
残阳如血。
在这样空旷的天地之间,连蝉与娃聒噪的声音都无法进入,只有那片火红的色彩,得以存留。
只有那火红色的夕阳,还有树墩上坐着的那个人,可以进入,那样空旷,那样苍凉的风景里。
他的世界,原本飘忽不定甚至一脸虚无,可是就在那一刻,骤然刮起了狂风。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孩子,会这样深沉的去看一片风景。
她原本应该是一只自由的飞鸟,无所拘束,自由自在的活着,可是那时候,林景生看着夕阳坠落,看着她缓缓站起身,将要离开,他忽然觉得,她是如此孤独,形销骨立的孤独。
他忽然觉得,在这浩瀚的星河,偌大的世界里,有一个人与他如此相似,在那样的天地之间,他们拥抱同一缕夕阳,也拥有同一种孤独。
她缓缓离开。
起身,转头,看见他。
她带着措手不及的惊愕看着他的出现。
他看着她,于是她也看着他。他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繁星初上,灯火辉煌。
他说,“回家吧!”,他不知道他的眼神是不是充满了像泉水一样的温凉。
她说,“好。”
然后他们一起走了一段夜路。
那段夜路很短,几分钟就走完了。可是那段夜路也很长,绵延起伏,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光阴。
那晚,林景生没有睡着。
顾笑我做了一个遥远的梦。
顾笑我梦到林景生要她和他一起走,可是她没有。
八月中旬下了一场暴雨。来势汹汹。
他正在田野里散漫地走着,忽然就感觉阳光褪去,阴影降临,沉暗的云朵大片聚集。不到两分钟,暴雨就像箭一样迅猛的下下来,伴随着闪电与轰鸣的雷声。他忙不迭向家的方向奔跑,四周开始响起一群人的惊叫声。他们撂下锄头,丢开筐子,寻找有屋檐的地方四处躲雨。
林景生跑了一会儿,听见有人在叫他,“林哥哥!”
他不用转身,就知道那人是顾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