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亲
江岸
江岸,1967年生于河南商城,现居信阳。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郑州小小说学会理事。在《小说界》、《西文学》、《百花园》等百余种报刊发表近200篇,出版小小说集《孤岛》、《喊魂》。
熟亲
也不知怎么的,娘一辈子都不待见叔。娘在我们黄泥湾,是远近闻名贤惠人,除了骂叔,从不张嘴骂别人。娘见了叔,眼里根本没叔这个人,过脸就恶狠狠骂,这狗日的!
我一点都不理解娘。叔多好啊,叔没有儿子,叔疼爱我胜过疼爱几个妹。叔还经常下到我家的田间地头,几乎包办了我家的责任田呢。娘难道没看在眼里吗?娘总是骂叔,这狗日的!
相反,娘对婶却非常热乎,似乎有点巴结她。和健壮丰满的娘相比,像极了一只还没完全化为人形的猴精。娘怕这个瘦猴似的婶宛如老鼠怕丁每每叔扁了婶,婶就冲到我家门口发疯似的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娘不还,却捧出一碗茶来,笑吟吟地说:“他婶,喝碗茶消消气。”伸手不打笑脸,婶没辙了,快快而去。
小时候,每当婶骂上门来,我都忍不住,想跳出去跟她吵。每回都被月不要命地拽了回来,回来以后,我都要大哭一场。难道,孤儿寡母就该这忍气吞声受侮辱吗?由此我十分怀念爹。要是爹还在世,支撑着门户,该好啊。
长大了,我才明白,当时纵然爹健在,也是无能为力的。我听娘说文爹差不多是个废人,前鸡胸后罗锅,从头到脚满打满算也就四尺高吧。龙九子,形态各异,这话一点不假。奶奶只生二子,就生出了武大郎和武松翻版。爹一身是病,我出生不久,他就撒手人寰了。爹一生的使命,仿佛是娶了娘生出我来。
后来,我又明白了一件事,才算弄清了困扰我许久的叔、婶和娘的恩怨怨。
原来,娘的娘家比我们黄泥湾还偏僻,在大别山最深最人迹罕至的地夕子久了,和娘熟了,娘想和叔私奔。叔答应了。叔带着娘,一路奔向雪。路上,叔想自己还年轻,就多了个心眼,想到了无从婚配的残疾哥又说:“我已经成家了,只是有个哥哥,多少带点残疾,你愿意跟他吗?”
娘的心肯定凉了半截,待她被叔送进爹的卧室时,就全凉了,等她后口叔并未婚配,简直就整个儿置身冰窖了。那会儿,娘已成了爹的人,尺回收都来不及了。娘这一盆水,就这么泼在爹那方被烈日炙烤得冒出爹烟的沙滩上,毗的一声就融进了爹的生活。笙些事情,是叔亲口.告诉我的。我在市里工作,婶死了,我回去吊孝。己丧事,我们叔侄俩抵足而眠,叔把该讲不该讲的话都对我讲了,讲了叔说:“我和你娘都孤了,想往一起凑合呢。”我说:“可能不行吧,我董恨你呢。”叔就笑了。笑过了,叔就说了当年他骗娘的事情。叔说:不是真恨我。”
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按说,两位老人都老了,合成一家,彼此也好有,况且,叔嫂熟亲,在我们豫南是有悠久历史的,乡里乡亲都能接受。娘也60岁往上数的人了,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没有身为市长千金的(惭愧,我是一个俗人,免不了错攀高枝)批准,纵然借给我一千个胆,刃敢把老娘往家里接呀。真要接回去,那雌老虎还不得将我撕成碎片。砚翻来覆去地想,叔已务声如雷了,我却彻夜难眠。一大早,我从叔家出来,去找娘。娘坐在窗前梳头。我接过娘的梳子,毛。娘往昔油黑发亮、浓密如瀑的满头青丝如今犹染霜华、尚不盈握。乏泪出来了。已喊了一声娘,说:“叔要和你搬到一起呢。”琶一拍桌子,猛一下站起来,哼了一声,骂道:“你少提那狗日的。”娘得自个儿有些失态,又缓缓坐下来,低声说:“娘这一辈子,就毁在这手上。想叫我侍候他,做梦去吧。”你不也需要人照顾吗?”我说。我就是烂成骨头渣儿,也不让他看一眼。”娘绝情地说。于了几天,我得回市里上班了。我给娘留下点儿钱,依依不舍地走了。送到医院,却已然错过了治疗的时机,只能抬回家细心养护了。
叔说:“你放心地去上班吧,你娘交给我了。”
我摸出一沓钱,递给叔说:“那就辛苦您了。”
没想到,叔竟一个耳光甩过来,扇得我半边脸都麻了。要知道,从小到大,叔都没舍得动我一指头。我惜了。叔还不依不饶,骂开了:“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婆娘都收拾不了,不就是市长的女儿吗,我就不信她是吃屎长大的!”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羞愧得无地自容。
良久,我听见叔低了声说:“你走前,我想和你娘把事儿办了,以后倒屎接尿的,不也名正言顺了吗?”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真想跪在叔面前,扑进叔的怀抱,喊叔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