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东海篇(1)
一、龙宫岁月
海元莹华三年,一个冷得出奇的冬日。
海水阴沉而幽凉,层层灰蓝的波浪无声地向前推移,在海底的金沙上筛落下扭曲的暗色阴影,半空中没有突然飘来奇异的香气,也没有任何悦耳的仙乐响起在水族们的耳边。我,东海龙王的第十七龙女,诞生在茫茫东海的龙宫之中。据说父王听闻宫监报喜之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惊喜,他仰面靠在榻上,随手将夜光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斜睨了报喜宫监一眼,懒洋洋地说道:“既是生于莹华年间,便取名为莹罢。”
我因此得名敖莹。
我的父王东海龙王,据说有三千八百零三岁了。自从他两百岁成年之后,在这三千多年里,他可是片刻也没停止对美人的追寻,他共娶了四百二十三个嫔妃,当然也包括第一百五十一位的我母亲。据说,我们神龙生来便有近万年的寿命。所以有时我不由得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在父王漫长的生命中,究竟会娶到多少美人。
所幸,他总共只有四个儿子和二十四名女儿,否则年长月久,我真是有些担心:这座华美巍峨的龙宫,究竟能否容纳数量如此之多的后宫家眷。
不过,父王的姬妾嫔妃们大多出身于卑微的各类水族,虽能幻作美人之形,却只是些不入流的精怪而已,除非是她们修成仙果,否则最多只有数百年的寿元,不象我们海中龙族,本是来自西天佛界的伏水神兽,我们有着一个代表高贵来历的梵语名字“那迦”,还有着与生俱来的漫长生命。
我早逝的母亲清远夫人,是龙族清远侯的小女儿,即父王的远方表妹。虽说清远侯地位不高,封地清远渊也偏远狭小,较之但总算是龙族远支。比起那些蛟精、蚌壳、鲛人所生的公主们来说,我的龙族血统实在是要纯正很多。
母亲走得很早,听说我出世不久,她便泯然逝去,龙族虽有着漫长的生命,但母亲似乎生来体质甚弱,龙族的血统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福祉,当然,宫人们也私下里偷偷议论,说向来只有龙族出身的妃子,才可以生下太子。旁的族类,却只能生下公主。母亲的另三个表姐妹嫁给父王,生的都是龙太子,即我的那四个哥哥。唯独我,却偏偏只是个公主。
这或许也让我那产后虚弱的母亲甚是气闷,眼见得得封龙后之望落空,从而加速了她体质与精元的迅速衰竭。
东海没有龙后。
四海龙王之中,要数父王的妃子群最为庞大,儿女最是众多,然而东海中宫尚虚,当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但宫人们说,这不过是父王不爱受拘,愿意寻欢作乐更方便一些罢了。
父王对此不甚在意,即使在仙界的蟠桃会上,他这个龙王的孤单无侣,叫众仙好好笑了一场,他成天忙于寻欢作乐,从我记事起,他不是在珊瑚榻边狂歌痛饮,就是在水晶殿上歌舞升平。他斜斜地靠在黄金宝座之上,两膝各倚坐一个美人,身后还围了一群。
她们的头上戴着连我都说不出名字的宝钏珠钗,那些鬓鬟似蝉翼一般轻薄黑亮,如墨的长发散乱在半裸的圆润香肩之上,她们的身上穿着鲛人织就的云锦霞影天罗,熏最名贵的来自玄都天府的冰麝合香,那种奇异而诱人的香气,往往在数里外的海水中都能闻到。她们娇声呼喊,嗔怒动人,逗得宝座上的父王狂笑得一塌胡涂。他长长的龙须上沾满了蜜色酒水,织金锦袍揉得皱皱巴巴,地上全是酒后拿捏不稳,摔得粉碎的琉璃杯、玳瑁盏的残骸碎片。而那些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碧玉坠却如零落的星雨,被胡乱地丢弃在四处阶下。
东海是如此富有。
父王的新宠旧爱太多,连他正牌的妃子们我都认不大清楚,更别提那些偶然得幸的湖海美人。常常是前一批还未打发出去,另一批早已又送入宫来,几个哥哥也和他一样,宫中美人如走马灯一般,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不过,自小长于东海龙宫之中,我早已经习以为常,我跟别的公主一样,热衷于各色化妆、新鲜衣服、大大小小的宴会、天上地下的奇怪客人。仙女、天官、道士、和尚、山精、水怪……我们的客人多如海蜇,而且只要来了,哥哥们是必要作陪的,他们通通毫无例外地喝得烂醉。
而我们,父王娇贵的公主们,往往躲在明珠串成的帘子后面,对他们评头论足,议论不休。但是很遗憾,他们不是奇形怪状,就是老气横秋,没有一个,可以让我们发自内心地喜欢。
龙宫里灯火辉煌,那些宴会通宵达旦。
他们抓住每一刻,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好象寿命不是几万年,而只有几十年一样。
父王四千岁的寿辰的时候,宫中简直是忙乱无章,我看他完全是把自己的寿辰,当成是一次开办大型寻欢作乐宴会的借口,早在寿辰前百天龙宫里就忙得人仰马(海马)翻,天上地下广发请柬。
父王贵为东海龙王,确是权势赫赫,各地龙王君侯自要奉承。当下纷纷赶来,龙宫一时门庭若市,宫门口一溜停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独角犀啊、青晴兽啊、火麒麟啊什么的,都是那些贵宾的坐骑。
我们在寿宴上见到了洞庭君的女儿女婿,那龙族中最有传奇色彩的一对夫妻,也是唯一与凡人婚配的龙女。
洞庭龙女偕驸马上前以子侄礼拜见父王,轻轻柔柔地福了一福,道:“伯父万寿无疆。”
她虽然也是绫罗层层地打扮起来,言谈举止却甚是温柔,全不象我的姐姐妹妹,尽是些嘴尖舌利的娇蛮公主。
听说她是洞庭湖龙君膝下唯一的爱女,洞庭君先是将她嫁给龙族泾水侯的小儿子,却受到他的疯狂虐待。泾水少侯贪色好财,一味地宠妾灭妻,完全不把这位龙族郡主放在眼里,泾水侯夫妻也是两个糊涂蛋,任由儿子所为,因她不断哭诉惹恼了这对公婆,他们竟封闭了她的法力,还让她衣衫破烂地去放牧雨羊。
幸而她在牧羊时遇见了那个凡间的书生柳毅,柳毅是凡人中罕见的义士,而且胆大无比,他听闻她哭诉遭遇之后,激于义愤,居然果真千里迢迢替她报信回洞庭。洞庭龙女的亲叔叔钱塘君性情火暴,闻讯一怒之下便大闹泾水,淹死三十万人,最后竟将我那位未曾谋面的远方表哥,泾水侯的小儿子,活活地吞在了肚里。这件事曾在水族中轰动一时,甚至还惊动了天庭。可是钱塘君与洞庭君地位尊崇,钱塘君更是天帝手下得力爱将,岂是小小的泾水侯能比?后来此事也不了了之。
我们躲在珍珠帘后,偷偷地看那位洞庭龙女和她的驸马。许是新婚之故,她显得很是羞涩,那位驸马传说中有那样的侠肝义胆,现在也只是个害羞而清秀的书生,他不知是否畏惧我父王的龙威,行礼之后,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只是他们二人偶尔目光款款一碰,那脸上升起的红晕,却见证了他们的幸福。
我的姐姐们除了大姐定下南海二龙子之外,其他的都尚待字闺中。倒是不少君侯想来求婚,父王却总是左挑右选,轻易不曾许人。
我的十二姐感叹道:“看样子,还是嫁一个凡人要好一些。”
我闻言心中一动,仿佛心底沉静的海面,微微泛起了一层波澜:嫁给凡人?
但转念一想,那层小小的波澜,便重又归于平静,话虽如此,怎么能够呢?先不论门第出身,就说凡人的寿命那样短暂,便不能与我们龙族结为亲眷。据说那位柳驸马之所以得娶公主,是因为洞庭君和钱塘君感激他的报讯之恩,而公主又对他一见倾心,非他不嫁。所以两位龙君一力向天庭说了好话,更何况当初钱塘君曾为天帝立下赫赫战功,这才蒙天庭恩准,破例赐他仙丹,准入仙籍,他方能与洞庭龙女谐为百年之好的。
再者,人家洞庭君仅此一女,将来洞庭君的爵位,还要指望驸马继承,自然父辈一力促成。象父王二十多个女儿,如果个个都要闹起来嫁给凡人,那还得了?
我想来想去,龙族之中,那些近亲或是远房的表哥们,不是贪恋美色,便是凶猛好斗,尚未正式成亲,妾侍倒是多不胜举。没有一个,得以让人能安心地托付终身。
在父王的寿宴上,我还见到了代表西海龙王前来的西海大太子敖宁,我的大表哥。
他,似乎与他们不同。小时候在一起玩耍,自然是看不出来,然而此时相见,却是震惊四座:当他金冠银甲,步履生风,傲然地步入水晶殿来之时,似乎满堂珠宝都失去了夺目的光辉。我们的目光,顿时被他完全吸引过去了。大表哥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一丝龙子惯有的轻浮淫靡的气息。
他已算成年,身量颇高,略有些清瘦,目似朗星,灿然生光。自始至终,他神色俱是冷傲肃杀,如亘古沉默的冰山,只在他听闻夜光夫人吹奏那支旋律壮美的箫曲《鱼龙舞》为父王献寿时,眸光略略一转,唇角掠过淡淡的温柔笑意,让帘后偷看他的我有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怔忡:
是在哪里,我曾见过这样熟悉的春风般的笑容?
就在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好象漆黑的深海,被夜明珠照得灿然一亮。
大表哥,他是否能带给我不一样的生活?
在父王的寿宴期间,我一直试图引起大表哥的注意。我甚至一反常态,强忍羞态,领着歌姬们齐声吟唱《龙主万寿乐》。只因为宫人都说,在二十四个姐妹中,我拥有最美的声音。
可是大表哥第三天便告辞了,他说西海事务繁忙,父王也不便留他。
我们早就听说,西海龙王,我们的三叔敖丙,早就不管西海之事,成天忙着去建造他的心中楼阁。听父王说,三叔从小便喜欢敲敲打打,他毕生最大的梦想居然是做龙族第一巧匠,建造一所天上地下最美的宫殿楼阁。现在儿子长成,又这样有能耐,他便一溜烟地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了。西海一应事务,早就由大表哥一手掌管,他已是实际上的西海之主。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偷偷躲在一处他必经的礁石后等他。他前簇后拥地经过时,我便从礁石后飘了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大表哥。”他看见我了,远远地站住脚步,挥手令随从退下一旁,这才叫道:“十七表妹。”神情一贯的冷淡,但并不特别的疏远。
我的脸红了,说话怎么也不流利:“大,大表哥,我能不能跟你去西海?”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怎么行。”
我急了,话语反而越说越快:“大表哥,带我去西海吧,你看到了东海龙宫的样子,父王、母妃他们,还有我的哥哥姐妹,他们……他们……”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再也说不下去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道:“我不要和他们一样!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我猝然后退一步,兀立海中的小珊瑚礁碰疼我的脚跟,丝丝钻心的疼痛一直传入脑中,然而我全然不顾,我被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声音吓坏了,恍惚之间,只听大表哥柔声道:“十七表妹,你想得太多了。你不要觉得自己是被忽略,其实大伯父他是很疼你的,我看得出来。”
父王很疼我么?或许是吧,他没有很特别地宠我,象对待二十四妹那样,兴致来了便带她去骑海马;他从天庭做客回来,带的一枚蟠桃也是给了最娇俏可爱的七姐。可是他给了我锦衣玉食的生活,给了我漫长的生命,他怎会是不疼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