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水中篇(1) - 海国遗梦 - 东海龙女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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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水中篇(1)

秋夜澄静,明月高远。淡银色的月华映入粼粼的水光,整条清溪如缀银的亮缎一般。远远一道石桥,宛若垂虹跨越,俯卧在清溪之上。

“泼剌”!突然一声水响,恍惚中有一物事从溪水中跃了出来,银缎般的水面立时被打得碎溅开去,金光闪处,瞬间化出一个亭亭玉立的双髻少女。

许是方从水中变幻出来,少女乌黑的额发尚是湿漉漉的,滴落无数晶莹的水珠。她驻足水面,仰首急切地叫道:“姑娘!姑娘!小怜蒙召前来,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淡淡黄影一闪,桥上显出一个身着黄衫的女子来,月色淡薄透明,仿佛是给她披上了一层极轻的绡纱。顾盼生辉,裙袂飘缈,宛然洛神凌波一般。

小怜偶然瞥间,两道明亮如水的眸光落到了我的脸上。一种惹人怜爱的羞赧浅红,淡淡晕染在少女的双颊。越显得腰身如柳,清丽如花,她低声叫道:“你就是白……白公子?小怜已听姑娘说起过了。”我点头为礼,心里不禁有些好笑:“这清溪中的小小鲤鱼精,毕竟也是所识有限,竟认不出我是个女子。”

黄衫女子与我对视一眼,有意无意往四下里一扫,微蹙峨眉,疑惑地问道:“小怜,那些扬州百姓所说的水妖,当真便是在此处出没么?”

小怜甩了甩额发上的水珠,大力点了点头,明亮的眼波里,带着一抹掩不住的惧怕之情。

黄衫女子玉指微屈,神情凝重,似是在推算神数。过了片刻,方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奇了,依我当初自东君座下所学,为何竟还推不出此处妖气来源呢。”

这位黄衫女子严素秋,乃是我在渝州结识的朋友,她原本是世间的名伎,不知为何退隐江湖,却在渝州开设茶馆为生。我们一见之下,意气相投,她竟也关了茶馆,与我相约同游江湖。

她自称是菊花之精,自然不是凡人,然而身上妖气却也不甚浓烈,倒还隐隐透出几分清逸之气来,许是花木之妖质本清奇的缘故么?我回想那松树精南山老人仙风道骨的模样,暗暗想道。

数天之前,我二人弃舟登岸,在这处名叫“扬州”的地方落下脚来。当日渝州茶馆之中,我们曾听一个仕子讲起关于“扬州鹤”的故事。“腰缠三万贯,骑鹤下扬州”,既然是世人所企盼的最高境界,我们又为何不能尝试一番呢?

只是一入城中,却是大出我们的意料之外。早听得这扬州城是如何一处繁华锦绣之所,这里的美人更是荟集如云。可我们进得城来时,却看见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不要说个美人,连稍稍年轻些的女子都不曾看见。

大街上的女子,尽是些脸麻肤黄、阔口深目的婆子,委实让我们看得大皱眉头。更让我们不可理喻的是,我外形化作男子,倒还不甚引人注目,严素秋却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走在大街之上,那些扬州人投来的眼光当中,不仅只有艳羡之意,竟似乎还有些惊惧、讶然、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终于我们觉得有些不对,我甚至还硬着头皮,去了一趟那种歌馆楼台之地,可惜不是大门紧闭,就是只留了几个丑婆子待客,自然也是门可罗雀,竟完全没有世人所宣扬的那种销金窟的模样。

我们找了一家客栈落下脚来,那掌柜的年岁将近七十,白发长须,面相倒也慈和。他一看到严素秋,竟如见了鬼魅一般,面色先自变得苍白。及至终于回过神来,却又呑呑吐吐了半天,方问我道:“这二位娘子,可是公子……公子你的……什么人?”

我毫不在意,张口答道:“是我家娘子。”一边促狭地向严素秋笑了笑,那神情落在掌柜的眼中,却无异于是小夫妻打情骂俏之举。

严素秋神色淡然,也是微微一笑,皆因我近来唯恐父王找到自己,便想与严素秋假扮夫妻,父王再神通广大,知会到各地城隍山神,那些散仙一定是四处留意有无年轻美貌的女子,却再也猜不到我竟成了别人风度翩翩的夫君罢?

那掌柜的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原来是尊夫人……公子,敝处近来,倒有些不甚太平。如尊夫人这般模样,可千万不要随便出门,免招……邪秽的窥测。”

我听在耳中,不由得暗暗一惊,转过脸去,正好严素秋的眸光也看了过来。我二人眸光一对,心中会意,我便故做不经意地问道:“素闻扬州水土最是养人,扬州美人容色更是天下扬名,贱内姿色粗陋,哪有什么好模样招来窥测?”

掌柜的苦笑一声,渐已混浊的老眼垂了下去,喃喃道:“扬州美人?嘿嘿,再这样下去,扬州只怕百年都难见一个美人哪……”

他摆了摆白发苍苍的脑袋,坐下身去拨弄他的算盘,不再与我们搭话了。

我们二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明白他话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样一来,这扬州城未免显得也太索然无味,及至到了夜间,我们客栈本在街心,却也看不到街上有任何行人。远处的民居聚集之处也是灯火阑珊,几点昏黄的灯光下,一阵夜风吹过,青石道上的枯黄落叶被吹得翻滚不休。这一片萧瑟冷清的景象,哪里象是号称朱栏画桥、人烟阜盛的烟花扬州?

我轻轻地关上窗槅,回头看了严素秋一眼。从彼此的眼中,我们都看到了一种询问和疑虑。

第三日早上,我和素秋便化为游方的道人,以问卦驱邪之名,来打探打探这城中情形,看那老掌柜口中的“邪秽”是否真是有妖精做怪。

屋中一道青光、一道白光闪过,我俩已变幻出另外的模样来。

严素秋化作的道人年纪稍长,约摸五十上下,身着一件褐色半旧道袍,头上发丝已有大半变作了银白之色,颌下垂下三绺长须,也是银色居多。此时只见“他”左手执一柄苍黄颜色的拂尘,右手握着拳头大小的金铃,正是道家驱邪不可缺少的法宝。“他”往那里一站,端的是相貌清癯,大有仙风道骨之态。

我走上前去两步,深深一揖到地,言道:“师父在上,徒儿这厢有礼了。”

“他”斜了我一眼,将右手金铃也交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摸了摸自己三绺长须,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道:“罢了、罢了。”

我再也强忍不住笑意,大笑出声。严素秋也绷不住脸皮,边笑边将我拉到床头铜镜之处,说道:“你倒是看看你自家的模样,还要来笑我!”

我含笑向镜中望去,凡间铜镜虽不如我龙宫之中的宝镜那样清晰得毫发可见,但仍能大致照出我此时的相貌。

只见镜中人穿白色交襟衣衫,腰间系着玄色丝绦,两只发髻作“丫”字形耸立在脑袋两边,正是个标标准准的小道童。

变幻之术,向来都发自于施术人的内心。所以从古到今,但凡是妖精鬼怪修成人道,化为人形之时,往往都是照着自己心中最美之人幻化。所以,与这些妖精们相貌肖似的,在世上必有其人。

但神仙及我们龙族,还有人族,却是天生的这般相貌,并不是模仿他人的外形。尤其是我们龙族,我们天生就有龙形和人形两种形体,并可以自由转换。我化为少年公子在世上行走时,其实也是我的真实相貌,只不过改为男装而已。

而我此时幻化的这个道童,也并不是我的本来面目。但不知为何,我总觉镜中人的相貌有些熟悉。

那镜中的少年童子,只有十二三岁的年华,有两道微微上扬的眉,一双黑如点漆般的眼睛,眸光流转之间,面孔上竟似有着淡淡的光华。那一种别样清朗的气度,宛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我的心中,似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那是幼时的大表哥么?

是他与我初见时的模样,只是不知,原来自己还记得这样清楚真实。

那一年,听说西海三叔带着长子来东海做客,宫人们唤了我的姐妹兄弟们,去与他们厮见,然而我从小性子孤僻,不喜热闹,觑空便一个人悄悄溜出宫去。

我在碧蓝的海水中游啊游的,不知游了多久,游入了一大丛艳红的珊瑚之中。那些珊瑚经年时久,密密地耸立在海水之中,高过人头,宛若人间的树林一般。听说这样大枝、色泽这样纯正的珊瑚若是拿到人间界,将会是君王们珍藏的宝贝。可是在我们东海之底,却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我在海水中轻盈地游动着,不时伸出手逗逗那些外形艳丽,但又羞怯惧人的小鱼。我还将外裙的裙角系了起来,做成一个布兜的模样,里面装满了我在珊瑚根处浅沙里拾到的扇贝。这些贝壳都是我精心挑选拾到的,每个的色彩形状都不一样,有的颜色是蓝莹莹的,象是这东海的水波;有的却是鲜亮的橙色,象一只形状怪异的小太阳。

如果能把它们放在我宫中床前那只水晶盒里,该是非常漂亮的吧?

我正在满意地端详着我的宝贝时,突然一股暗流过来,带来了数声低微的啜泣声。

有人在哭么?我惕然地张开我的耳朵,凝神听去,那哭声仿佛是出自我身后左边的一丛珊瑚礁中。

我悄悄地循声游了过去,将身子躲在一块礁石之后,慢慢向前探望。

只见一个白衣的少年,盘腿坐在艳红如火的珊瑚丛中。他低头饮泣,双手紧握放于膝上,哭声细微,几不可闻,然而那些哀怨的气流却在他的喉头盘旋,化作了阵阵低沉的哽咽。

这样拼命地压低哭声,情绪得不到真正的宣泄,哭的时候,应该比不哭还要难受罢。

我的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起来。

鼓足勇气,我怯生生地从礁石后面出来,慢慢地游到他的身后,迟疑了一下,叫道:“小哥哥……”

他不意背后有人,猛地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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