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六子要当第一块融冰
第二章六子要当第一块融冰
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凤城解放了,它标志着凤城结束了长期的战乱状态,重新回到了人民的怀抱。当年第一批冒着枪林弹雨攻入凤城的敢死队中,有一位凤城本地的勇士,在那次解放战役中,这名年轻的战士失去了双腿。在部队转移时,他因为身体残疾行动不便,不得不留在了凤城。当时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够在凤城老城里拥有一间房子,这有何难?领导非常照顾这位为革命出生入死的英t雄,便一口答应了他的要求,特批他在凤城随便挑地方,于是他挑选的是位于凤凰阁旁边姚家大院的第二进房子,这就相当于占据了姚家院子的心脏,也就是“巨”字中间的长方形。英雄不想和姚家人出入同一间大门,于是他自己开了一个独立的大门,面向西边。为此,当时的政府特事特办,又专门给他家开辟了一条新胡同。
这位老英雄在此地生活了了大约三十年的时间,在他去世后不久,他的后人就把这座房子转手了,卖给了凤城街道皮鞋厂的厂长王家成,王厂长接手此地后,拆除了老英雄原来的平房,盖起了一座气派的二层小楼,在这座小楼里,他养育了五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王家唯一的儿子,脚趾头比正常人多一个,加上他本来行六,人们唤他“六子”。这小六子不亏身上比别人多一个零件,他天赋异禀,动手能力极强,每天有使不完的劲儿。他聪明机灵,顽劣任性,除了读书不行,其他的事情样样精通。他中学毕业就进了街道工厂上班,后来街道厂子倒闭后,因为他没学历没技能,就只好就远走他乡,成为了第一代打工人,不久就在外地安了家,王厂长老两口就由六子的五个姐姐轮流照顾。
一天晚上,六子走进姚家大门,直奔姚锦翊家而来。刚刚迈进他家的院子,他就扯着大嗓门呼叫:“小翊,在家吗?哥找你有事。”姚锦翊听到后,急忙迎出屋门。
六子说:“兄弟,咱们这儿位于凤凰阁第一批拆迁范围,六哥和你说一件事儿:我想把我家院子全部盖成房子,用我家的院墙做为承重墙,有可能会给你家带来不便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姚锦翊接话说:“六哥,没关系,不碍事!不过你盖的新房子是违建,你知道吗?”
“知道!没关系,我把院子全部建成房子,能多出好几十个平方,尽量争取算成正房吧,退一步说,即使拆迁的时候不能算,也比现在的空院子给的补偿款多。”
“哦,那建完房子后,你准备什么时候搬家呀?”姚锦翊关和六子一起走进屋子里,他顺手关掉电视机,和六子并排坐在了沙发上。
“放心,兄弟!我家盖房子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房子建完后,我就会在第一时间去拆迁办申请搬家,我想做古城拆迁第一个签字的人,还能多领一笔政府奖励金呐!”六子挥舞着宽大的手掌,像一位胸有成竹的将军。
六子要当凤城古城拆迁的第一块融冰。
送走六子,姚锦翊和夏予竹聊起拆迁的事情,两人心里像有一窝峰子,乱哄哄的,感觉对未来一片迷茫。
六子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第二天一大早,他买来了建房子用到的建筑材料,沙子、水泥、砖块和楼板在他家院子里堆成了小山。接下来的两个晚上,他家院子里人头攒动,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几十号人都不说话,他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只听见叮叮当当的锤子敲击声、电锯的嗡嗡声、水管急促流水的汩汩声。三天后王家的院子像被魔术师的魔棒一挥,全部变成了一间间的房子,散发着新鲜的建筑尘粉的味道。
新建的房子里面昏天黑地,走进去黢黑一片,只有打开灯才可以一睹它的真面目。昏暗也蔓延到他家的一楼,搞得一楼的几个房间,白天也都需要开灯才可以看清楚东西。
六子的确成为了凤城拆迁签字的第一人,他也因此受到到了古城拆迁指挥部的大力表扬,他的照片被贴在指挥部的宣传栏上,成为了大力支持古城改造的先进典范。
六子搬家的时候,姚锦翊赶过去帮忙了。他们是一起在凤凰阁跟底下长大的孩子,六子比他大几岁,他跟姚锦翊的姐姐小学和中学都是同学,是西大街上远近闻名的调皮大王,这条街上不被六子惹哭的孩子不多,姚锦翊有幸算一个。
六子不爱学习,但是他对规规矩矩,很会念书的姚锦翊有一种天生的喜欢。在姚锦翊小的时候,有一次他们一起在凤凰阁附近的池塘边玩耍,姚锦翊心血来潮想去池塘里滑冰,于是开始搞事情。他打算先试一试冰的厚度,于是他就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只见他一只脚站在岸边,用另一只脚去踹池塘里的冰,起初轻轻的踩一下,接着一下又一下,然后姚锦翊的力量逐渐增大,突然间冰被他踩破了,姚锦翊猝不及防,伸出去的一只脚来不及收回来,眼看着就要掉进池塘里去,正在边上玩弹弓的六子,眼疾手快,他立刻扔掉弹弓,箭一样飞奔过去,一把抓住姚锦翊,像提溜小鸡儿一样把他仍到池塘岸边上,六子自己却脚下一滑,跌进池塘里面,等他从冰窟窿里面爬出来,哆嗦的像秋风中的树叶。获救的姚锦翊又惊又怕,吓得哇哇大哭。六子抖搂着身上的冰和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切!有啥好哭的!唧唧歪歪的像个娘们儿!”
少年的时光是漫长的,长的感觉操场上的那条跑道,总也跑不到尽头,有时又感觉时光好短好短,短的还没来得就数清门口的那颗石榴花开了几朵,它就谢了。在这长长短短的日子里,人长大了,不管你想不想长大。在凤凰阁附近的那些孩子们,像水里的鱼一样,慢慢地游向了四面八方。
后来六子没考上大学,他就去街道工厂上班了,后来又去了外地工作,再后来就成家了,他不经常回凤凰阁的家。姚锦翊也继续忙着读书,高中毕业后去外地上大学了,他们两人各忙各的,好多年彼此几乎没再见面。
在姚锦翊家上初中的时候,他家从古城区搬走了,搬到爸爸单位的家属院去住了,从此两人就没有了交集。姚锦翊结婚后又回到老宅子居住,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六子一般会回家和父母团聚的,所以他们最近一些年会隔三差五的见面。
办完拆迁手续的第二天,六子打电话给搬家公司,叫来了三辆大卡车来搬家。六子的五个姐姐很给力,早早的把家里的东西逐一分类打包完毕,等搬家公司一到,即刻就可以搬东西了。
六子的大姐早已退休,她也是一位做奶奶的人了。王家大姐长着一张国泰民安的脸庞,整天笑眯眯的,一副慈祥的邻家大妈的模样。其实她才是王家的主心骨,一向敢说敢做敢当。按说有弟媳妇这个女主人在,娘家的事儿应该轮不到她拍板儿,但是大姐做事光明磊落,凡事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从来没有私心,她说话一言九鼎,颇具大家姐风范,所以她在娘家的地位不可撼动,其他的五个妹妹弟弟对她言听计从。
此次拆迁她有言在先,所得的一切补偿款都归弟弟六子一家所有,任何人不得有非分之想。五姐妹虽然平时对爹妈照顾的多一些,但是小六子这么多年也没有亏待过姐儿几个,无论那个姐姐家买房结婚添丁,大事小情六子从来不含糊,里子面子都让姐儿几个心满意足。有大家姐的规矩在先,王家人从计划盖房到最后的搬家都一帆风顺。
搬家这一天六子的五个姐姐悉数到齐,大家七手八脚,忙前忙后帮工人一起搬家,她们把打包好的东西,一趟趟送到大卡车上,准备运往六子早就备好的新居。破烂家财值万贯,在王家老两口的眼里,老物件都是宝,啥都不能扔。他家的大立柜、小板凳、沙发、茶几以及锅碗瓢盆,瓶瓶罐罐,还有那只黑花猫,一样也不能少,统统都要带到新楼上去。老厂长背着手,像监工一样,煞有介事的指挥着工人搬家,老人家似乎找到了当年在工厂当一把手的感觉,腰板儿挺的像一棵白杨树,耄耋之年的人,仍然精神矍铄,步伐矫健,浑身充满活力。
六子和姚锦翊帮不上忙,两人站在旁边当监工,看着一群人忙碌:“六哥,搬走后有空也要回来瞧瞧啊!”
“一定回来,兄弟!”六子爽朗的笑声惊飞了屋顶上的小鸟。他低下头,嘴巴凑到姚锦翊的耳边儿,压低嗓门的说,“听街坊张海说:他想和政府抻一抻,他家老父亲今年八十八岁了,老爷子听说要拆他家房子,已经病好几天了。”
“哦?有这事?”
“可不是咋地!哎,兄弟你打算啥时候签字?不过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政府的人,你们两口子都是吃公家饭的,估计你抻不得。”
姚锦翊笑笑说:“走一步算一步呗。我不像你那么有远见,早早在别处买好了房子,你家可以直接搬到新楼上去住。现在即使我想走人,也没地儿住去啊!”
“兄弟,算六哥t多言,问一句不该问的话:这房子的本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吗?”六子擡手指了指姚锦翊的家。
“是的,六哥,房产证和土地证都是我的名字。”姚锦翊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六哥还是要劝你一句,凡事要想到前头,别到时候瞎啰啰,掰扯不清!你姐你哥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你姐和我是多年的同学。当年大家给你姐起的外号是‘一只温柔的有牙齿的小白兔’,她的性格和我的姐姐们可不一样噢……”
两人说话间,邻居张书同走过来,六子就终止了和姚锦翊的窃窃私语,他急忙迎过去,给张书同递上一根儿烟,两人开始寒暄。
人多力量大,大家很快就把王家的东西搬到了卡车上,然后工人们稍加归置,用绳子固定好物品,三辆卡车满载而去,一阵风不见了。众人纷纷道别,像退去的潮水一样散去了。
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诺大的一座楼房,此刻像刚收完庄稼,只剩下一些枯草和秕谷的田野,冷清清空荡荡的。
姚锦翊最后一个离开,王家屋子里的东西全部都被搬走了,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墙壁上刘德华和张惠妹的海报,在劲歌热舞。他家的大门口一片狼藉,几本幼儿识字书,散落在地上,被脚踩得脏兮兮的。初秋的风吹过,几张破报纸在胡同里无聊地滚来滚去。
姚锦翊想晚上可能小猫小狗会到此游荡……
张书同也是姚锦翊的邻居,他家和六子家的大门紧挨着,位于姚锦翊四间大瓦房的西头,他们三家的房子近似于倒“品”字形分布。
张书同也不是凤城的土族居民,和六子家一样,他的房子也是后来置办的。张书同和六子的性格不同,这一家人不爱和邻居打交道,他们喜欢独来独往。平时他们一家人和街坊们打招呼的方式一律是点头,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写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拽样。
这一家人眼睛里不揉沙子,头发丝儿一样的利益也不会放过,一丁点儿的小事都会睚眦必报,决不让自己吃亏。他们虽然在凤凰阁古城住的时间不长,但是深谙老城里人处世之道。特别是女主人,脾气暴躁,说话言辞激烈犀利,她像一只待燃的鞭炮,只需一个火星就会崩,没有火星也想自燃。
他家的垃圾桶喜欢放在大门口外面,脏兮兮的惹人生厌,特别是夏天的时候,苍蝇天天在那里打架,让人看了很容易上火。为此,六子的老妈多次去他家交涉,但是垃圾桶就像焊在他家门口一样,反正就是死不挪窝。后来张书同家的垃圾桶接二连三的不翼而飞,到处寻找也未果,自此他家女主人再不敢把垃圾桶放在大门外了。
姚锦翊家的房子和他家的房子建在同一条直线上,两家的南邻是老粮局。他们两家的房子和粮局的院墙之间有三米左右的空地,这一条狭长的死胡同,所有权归粮局。张书同盖他家二层楼的时候,把紧邻自家的那部分空地,设计成了他家的楼梯,粮局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是默认了,反正土地所有权写在粮局的土地证上,你们爱咋咋吧。
张家的楼梯完工之后,仅仅剩下姚锦翊家窗外的半条死胡同了。姚锦翊对它没兴趣,他认为通风采光的重要性,远比盖成房子更加重要和舒适。况且,他一家三口人有四间大瓦房住着,已经绰绰有余了,院子里的北屋可以当储藏室,又何必打那条死胡同的主意?
一天夏予竹关窗户时,无意中发现窗子外面的空地上,似乎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她伸头向外张望,发现有四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并排放在她家最西头的窗子旁边。她也没多想,信思可能是张家把不用的东西暂放那里而已。
大约半月后,她又有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家窗户外面的空地上多出了一堵矮墙,把她家最西头的那个窗户整个围了进去。晚上姚锦翊也知道了此事,两人讨论半天,搞不清楚张家这么做,究竟是意欲何为,大概率想占有他们家窗外的这块地儿吧,于是姚锦翊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姚培宇。
姚培宇说:“张家人一贯强势,他们是不沾光就感觉吃亏的主儿,明天我和你妈去他家,问一问啥情况吧。”
第二天姚培宇老两口亲自去张家一问究竟,张书同解释说他家儿子准备结婚,一些东西无处放置,暂时把那四袋子杂物放在姚锦翊家窗户旁边。可是又担心会下雨啥的,就用砖围了起来,目的是防止东西被雨冲走。不过他们言外之意表明那条胡同又不是姚家的地儿,谁都有使用的权利,巴拉巴拉地理由满天飞,搞得老两口头都大了。
姚培宇性格宽厚,凡事喜欢息事宁人,也没说啥。他劝儿子说:“他们想放就放吧,反正又不碍啥事儿!”
“这样不好吧!今天占一点儿,明天占一点儿,后天他在我们窗子旁边盖房怎么办?”
“放心,这情况不会出现!”姚锦翊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