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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夕阳吞下了纽扣大道

文王巧琳

【夕阳下的纽扣大道】

沿着纽扣大道一直走,右手边是灰蓝色的海水,冬日里风平浪静,海浪波纹停止跳动,要落下去的夕阳,静静挂在海岸线的上方三厘米处。

而左手边,便是一片破败的景象。暗沉的苍穹被一条高速公路给分割成两块,公路底下,是流浪者的天堂。因为可以遮风避雨,这里俨然成了一片游民生活区。这个城市此时还处于建设初期,海水纯净,经济落魄,政府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来剪去这城市糟糕的杂芜枝蔓。

明里就住在这附近,因为靠近这混乱的“贫民区”,因此租金便宜,并且一个单元里的人,统统因为贫穷而捉襟见肘,没有人会过问她的事。

她需要保密。

明里是个怪人。她的古怪,只有纽扣大道上那个神秘的老头知道。他是她唯一的朋友。明里的名字,也是老头起的。他们时常坐在海边,看着太阳西沉下去,冬天里有时候风大起来,会钻进他们单薄的衣襟,冷得很真实。

她必须靠这样的真实,活下去。

明里不知道自己究竟几岁了,她有时候看看老头,觉得自己也许活得有老头那么老了。他大概有80岁?老头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胡子很久很久没剃了,看起来,比他本来的面目,还要老得多。

老头是第一个,一眼看穿她的能力的人,那时候明里正一步一步地迈向海的深处,她活了那么久,孤独得就像夜里的海水一样深刻。这种孤独是致命的,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不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拥有健康的心灵。

老头救下了她,并一眼看透了她的能力,他说,傻丫头,有人活得比你还要绝望,你看那边那个年轻人。他一直都很不快乐,可是他从没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

明里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过去,海滩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目光送到很远的地方,很消瘦。

明里抬起头对老头说,我认识他。

【人鱼还未开始唱歌的黎明】

明里真的认识他,他叫周亚。他是海人酒吧老板大旻的好朋友。经常在酒吧里唱歌。他总是唱悲伤的歌,却总是在脸上挂着笑容。明里听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真心难过,一种假装快乐。

周亚就是那种假装快乐,但她能够看出他的真心难过的那一种人。

明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明里准备下手的倒霉青年。

明里因为自己特殊的能力,不能够正常地生活,因为她永远都是十四岁的模样,虽然她可以变成各种年龄段地人,但是意念消失,魔法就会像童话里的南瓜车,烟消云散。她必须不停地搬家,不停地重新开始。

就像吸血鬼一样,享受着,一世的孤独。

明里的那段日子,过得实在糟糕,由于她怎么看都是未成年少女,所有的店都不能冒着雇佣童工的风险聘请她。但是她虽有能力,还是要像正常人一样吃饭呀。于是她想了几个方案,一个就是变成6岁的小孩化名阿喜在街头卖红薯,虽然她的红薯比别人卖得贵一点点,但大人们还是会很有爱心地照顾她的生意。有时候呢,她会变成60岁的程老太,利用讹诈的方式,骗取一点医药费。

她知道这样也许很过分,所以她每次要的也不多。大多数人,都会自认倒霉,给钱了事。

可周亚看起来斯斯文文,很好骗的样子,却是棘手的对象。

后来她知道了,这个叫周亚的青年,因为从9岁开始混社会,他又忧伤,但是又狠辣。

他打起架来是不要命的,他的身上有很多很多伤痕,有些甚至是致命的。他一点都不怕死,甚至盼望死亡,不过他也不会可以去死的,因为他知道,上天让他死里逃生,总有其理由。

有时候明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她的身份转换得太快。所以她总是随身带一面小镜子,没事就拿出来照一照。

哦,这会儿我是程老太太。

嗯,这一次我是六岁的小孩阿喜。

呀,这次,我是我自己,明里。

她在他过来的时候,找准时机,摔在他的车子面前。

熟能生巧,她对何时出手已是轻车驾熟了。她能保证车子不压到自己,摔的姿势也是看起来很重,其实伤不到筋骨。这也拜了程老太的这副看似风烛残年实则说不出的硬朗的骨骼。

可是这一次……她算是倒霉了,疼痛迅速蔓延,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疼得不能直起身子来。

骑电动的青年皱了下眉头,停下来,二话不说,蹲下身要来扶她。

这个人,便是周亚。

周亚九岁的时候,就是孤儿了。他的父亲曾是一个潜水员,因为事故丧生于大海,从此周亚对大海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又爱又恨。他并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九岁起,周亚就一个人混了,他有一个叔叔,先前抚养他,但是前些年出了车祸,把脑袋给撞坏了。周亚在台东是有名的混混。他二十五岁,长得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可是看他的眼睛,又觉得是个老人。

他们都说,周亚看起来斯斯文文,温和如一朵大白云,但绝对是笑里藏刀,心狠手辣。

所以周亚,是不会随便对这种讹钱的把戏认栽的。他走过去,对着这个正因为疼得不能呼吸的“程老太”说,去医院,检查一下伤吧。

明里却哇一声哭了,他把她扶起来的时候,看到她的腰部,溢满了鲜血。

明里摔下去时,把放在口袋里的镜子摔碎了,玻璃渣划破她的皮肉,伤的可不仅仅是程老太的身,疼痛是要自己悉数承受的。

明里在周亚的帮忙下,去医院包扎了伤口。周亚看起来不像一个坏人,起码他看穿了她的把戏,没把她丢下不管。在她包扎好伤口后,他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碗粥,说,婆婆,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下次别这么想不开。万一真的伤到筋骨了,即便赔了钱,也是得不偿失的。

明里接过粥,满脸通红地感激地望着这个青年,他长得真高,长得真好看。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来。

然后周亚蹲在她面前,抬起脸说,婆婆,您的家人在哪里,我帮你联系他们吧。让他们来接你回家。

明里正被一口粥噎住,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个过于好心的家伙,心头有股暖意,又因为“家人”二字而心中悲凉,冷热交替,难受极了。

“我没有家人啊。”她咧开嘴,露出漏了风的牙。

周亚也笑:“婆婆,我也没有家人,那我送您回家吧。”

“那个,医药费……”她迟疑了一下,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再讹他的一分钱。

“没事,我没有家人,但是我很有钱。婆婆。你以后不要做这个事了,如果不够钱,我可以给您。”他说得云淡风轻,让明里羞愧起来。

周亚在这个时候接了一个电话,他闪出病房去接。他站的地方离急救室很近,忽然听到一阵急切的电铃声,一大伙穿着蓝色制服的护士冲了出来,推着一个车子急速地穿过他的身边,他的脑袋空白了一阵,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幻声,他想起9岁那年,自己哭得透不过气来地追着那个一样躺在推车上,已经没有了呼吸的父亲,那是他最后一次哭。后来叔叔出车祸,他也没有哭过。周亚是相信命运的,命运要夺走你最亲的人,那也许有他的用意,怨怼无效,抗议无效,而生命既然让他多次死里逃生,也许也有他的用意,他必须活下来,寻找那个到此为之模糊却有一天会明朗的意义。

他回到休息病房时,却找不到那个受伤的老太太了。

周亚忽然觉得有点悲伤,他在这种时候总会去纽扣大道逛一逛。纽扣大道名字响亮,其实名不副实,那里到处都是落魄,穷困,和孤单的影子。随意搭起的塑料棚子,一户连着一户,那里出落着很多流浪汉,这些就是流浪汉的家。周亚有时候觉得自己跟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那里有个老头,总是坐在路边吹萨克斯,他有很长的胡子,头发乱糟糟,遮住眼睛。但是他不脏。周亚每次过去,都丢下一百块,有时候,他会坐下来跟老头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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