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晚来温柔
文q点调皮
1、
海边小城几日来下了好几场大雨,夏日的气温被一阵清风取代,夜晚便会浮起一片灯海,在雨水里朦朦胧胧。
香颂从学校里排练回来,夜行里淋了一身的雨水,将钥匙插进锁孔时,忽然听到里面一阵陌生语言的对话,她的思绪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没有收住,房门打开,便看到家里的榻榻米上,父亲的面前跪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父亲半月前,因为工程事故,失了自己的右手,此刻正用左手抽着烟,几日前的愁眉已经舒展开来,而她旁边的那个女人,眉目温和地注视着自己,眼神里几近有讨好的泪光,令她诧异极了。
父亲咳了一声,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时候指着那女人说,香颂,这个是……
他顿时不知该怎么说,低了低头,又咳了一声。
她叫佐藤香樱。
香颂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日本名字。这几日过度的排练,让她入戏很深,因此陡生一股敌意来,眼睛像猫头鹰一般尖锐起来,那女人朝自己微微一鞠躬,抬起脸来,露出慈爱的神色来,却似乎腼腆极其,小心翼翼地将目光投向她的父亲。
这个日本女人来家里干什么?她还未发问,忽然父亲如同晴天霹雳地告诉她。
这是你的母亲。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没有什么比让她知道,自己多年前被告知离家出走的母亲,居然是个日本人,更令她震惊了。她呆了一分钟,直到那个叫佐藤香樱的女人,站起来,弓着身子用不太地道的普通话叫她的名字。
“香颂?”
她飞快地转身,逃出了那个令她冷汗淋漓的家。
街头艺人正在荒腔走调地唱一曲信天游,外头雨水丰沛,一股股夏日的凉风吹得人毛孔发冷,她憔悴得像是一个失意的中年人,瘫靠在一方水泥墙上,愣在哪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白天旷课去参加的表演历历在目,饰演皇军的那个男孩被千夫指,虽然明知是演戏,也脸色苍白。她是主演之一,是在鬼子刀下就义的一员。
演出备受关注,因为题材特殊,且是自导自演。因此演员们都厚积薄发,将台下的十年功发挥到了极致,认真无比,几乎有时空穿越之幻觉。导演老师说了,入戏方才可入木三分。
改编撰写台词的宁南,是大自己两级的学长,才华横溢,一直都是学校里的名人儿,刚刚六月高考结束,为剧团锦上添花。
她本是剧中的英雄人物,是人人悼念的女烈士,可是忽然之间,父亲告诉自己有一个日本母亲……
那不是意味着……她身上流淌的血液,有一半……是日本人罪恶的血液?
这让她不寒而栗,忽然觉得那万千指责和罪恶,都朝向她涌来了。
三个小时后,香颂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家。
那个日本女人已经不在了,她恍惚间觉得方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她过度疲惫衍生的幻觉,她正要嘘出一口气时,父亲却从房间里出来,脸色凝重地说,快去吃饭。
她走到厨房,看到一桌子的菜肴,已是饥肠辘辘的她忍不住唾液分泌,正要动筷,父亲说,都是她的一番心意,你多吃一点。
她收住筷子,义愤填膺地站起来,我才不要吃!
咣当一声关上门,趴在桌上终于再次动容大哭起来。
香颂年幼时是跟爷爷奶奶的,父亲和爷爷奶奶的关系不太好,但香颂与他亲。父亲在她眼里是偶像一样的存在,他长得英俊,即便到中年依旧很有味道,并且他疼自己,有时甚至是宠溺。
她在爷爷奶奶那里得知关于母亲的消息甚少,只模模糊糊地听说是很早就因为一些事而抛下他们父女俩离家出走了。这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困扰。那些都是大人世界的事,香颂并不是太关心,无人可说,那也就作罢了。直到后来爷爷去世,奶奶身体精神一瞬间垮掉,住进了养老院,她才又到了父亲的身边。
那段时间家境实在有点儿困难,爷爷的病消磨掉了父亲大半辈子的积蓄,但对于香颂,父亲还是百般地满足。不过香颂也算懂事,并不做过分地要求,也一路在学校里顺风顺水,是人人艳羡的优等生。并且还热爱艺术,成了剧团的骨干。
父亲在一次电网事故里,失去了他的一只手,之前的过度操劳,已使他形销骨立,憔悴万分,而那个据说是她母亲的日本女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契机,到了眼前吧。
于父亲而言,那也许是雪中送炭,可是对于香颂,那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那样痛恨日本人,可是她竟然,是一半的日本人。
生活就这样粗暴地打碎了她的英雄梦。
佐藤香樱并没有住进他们家,只是在三餐的时候,厨房里便会出现她忙碌的身影。她到中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见到她的女儿多次,只是一直拖着未能相认。对于一个母亲来说,佐藤香樱应当多期盼这么一天,可是她未曾想到,香颂一听到她们的关系,便离家出走了。她近期在一个日本料理店里做料理,她多年来便从事这一行,因此很受重用。可她还是为了学中国菜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能够驾驭了,可是香颂却一口都不肯尝,宁可抱着方便面不停地吃。她的中国话很糟糕,因为自己的爱人会日文,所以自己也一直未用心去学,只是现在刻不容缓了,她必须学会中国话,告诉她的女儿,她在彼岸他国,日日夜夜都思念她。
可是香颂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即便是一瞥而过,也是充满了敌意。
2、
离表演越来越近了,香颂的表现却越来越消极,在几段痛骂日本人的卑劣行径的台词上,总是支支吾吾地卡住,不断地ng,最后急得要哭出来。导演拿香颂没有办法,演员们纷纷安慰香颂不必紧张,可大伙都不会知道,在香颂的身上,简直压着一座道德的大山,令她几乎无法喘息。
宁南这几日一直都在现场,休息的片刻,坐到精神沮丧的香颂身边来。
几日前,宁南记住了她的名字,并且夸她的名字十分有诗意,让香颂的心中受宠若惊了很久。香颂像剧团里的几个女孩一样,都十分喜欢宁南。也是,若是一个男孩,有男人的见地,又长得十分俊朗,且才华横溢,简直不喜欢他,都是自己缺乏鉴赏能力了。宁南跟身边那群男孩简直是天差地别啊,他若称精致,那些毛小子简直连粗糙都谈不上,简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般一无是处。
可是此时,香颂却希望宁南不要注意到她的窘迫,她身上的血性包裹着她的自尊,使她举步维艰,步步泣血。
她……居然是个令自己憎恶的日本人!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她还有什么颜面……演这个女英雄!
宁南忽然开口说,其实我并不是太满意这个故事。
她抬起头,忍不住问,为什么呢。
宁南不经意地笑了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该总是宣传人性之恶,而应当多颂扬人性之美。这样的故事让人充满了恨意。
她似懂非懂,可是……这样子的故事,不是在嘱咐我们勿忘国耻,记住被压迫被欺凌被践踏的历史吗?
宁南移开了自己的脚,一只蚂蚁缓缓地从他脚下爬过,进了墙根的一个小洞,缓缓而说,历史自然是要铭记的,只是应当以何种方式来予以铭记呢?这种一味以残忍再现的手段,会有怎样的后果呢?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像是一个年长者一般深沉地说,香颂还小,以后便会明白了。
休息结束,再一次的排演,神游中的香颂再次卡在那里,面如土色。
结束了雨水的夏季,继续炎炎。香颂在喝下一杯冰糖水以后,肚痛激烈,胃里翻江倒海。父亲外出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痛得支持不住,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十分钟后,有人敲门,香颂却起不了身开门,尔后听到门轴转动,那个叫佐藤香樱的日本女人火急火燎地跑到她身边来,用蹩脚的中文问香颂,你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