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夜归人
一月底,寒假。
北京大部分高校的寒假放得比高三早了半个多月,再加上妈妈催着他,宁玺便买好高铁票,提前两小时就到了车站。
一个箱子,里面装了些换洗衣物,几袋特产,三本书。
这书还是宁玺在北京没事每天趴书桌上抄的,全是他高三高考总结的一些重点,强调句用红笔勾画得鲜艳,封皮写了行骋的名字,力透纸背,那微微的凹陷总让宁玺忍不住,想用指尖触摸。
这一趟车开得很快,领着宁玺他淌过山川湖海,辽阔原野,好似一条南归的江河,自北方匆匆而下。
行骋仿佛化作了这小舟,载着他朝家乡的方向奔流不息。
在外念书的人,总是思乡的。从前大概并不觉得家乡有多么好,可一旦离开了一段时间,便开始想念家门口转角卖的二两面条,初高中校门口一块钱一次的刮刮乐,或是一到夏秋之交,便急忙落了满地的树叶。
那里的人,那里的事,催促着成长的脚步,跑到了尽头,再消失不见。
差不多十小时后,宁玺终于到了成都,整个车厢都像苏醒了一般。
成都东站宁玺第一次来,大概因为返程巅峰,都九点钟了,地铁站人也非常多,他还好,个子算高,行李也少,才得以挤上去。
行骋这臭小子,之前还骗他说不冷,明明就是旱冬来了,盆地降不下雨,风往脖颈里狠命地刮,冷得干燥刺骨。
宁玺乘着地铁才过了一个站,又觉得太慢了,提着箱子跑出地铁站,打了车就往小区的方向赶去。
宁玺归心似箭,一步并作两步,他只想快些。
宁玺回到那条他熟悉的街道,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拖着箱子往石中的方向走,行李箱的小转滚一路有些响声,下晚自习的全是高三的学生,都匆匆往家里赶,过路的行人偶有几个回头看他,他压根没注意到。
宁玺一颗心全扑到学校门口去。
宁玺还没走到校门口小卖部的地方,老远就从人群之中瞄准了比挺多人都高半个脑袋的行骋。
弟弟的硬茬子脑袋又剃了短寸,夏天晒黑的皮肤白回来些,校服拉链还是吊儿郎当地拉了一半,或许是因为训练辛苦而消瘦了,下颚线条有棱有角,锋利不少。
他背上背了个篮球袋,里面一颗spalding(篮球品牌),藏蓝色皮混着黄,上面印了nba雷霆队的标。
行骋一转身,球一甩,还不小心打到旁边的灯杆,他还跟着“嘶”了一声,低声说了句“好痛”。
行骋是爱球如命的人,那雷霆的队标要是落了漆,不知道得郁闷成什么样。
行骋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看了一眼,又皱着眉把手机塞回去。
看到行骋这个动作,宁玺才想起来,他在车上睡着之后急着下车,再赶路,也没来得及回行骋的短信。
宁玺还没说话,倒还有个短发女孩从一侧绕过来,喊了行骋一声:“行骋!”
那女孩这么冷的天手里拿个雪糕,校服裹得暖和,双颊红扑扑的,跟在行骋身侧一步步地走,嘴里说了什么,宁玺听不见。
宁玺觉得她很眼熟,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之前在玉林路跟行骋他们吃夜宵打了架的女孩子,校篮球啦啦队的。
宁玺正想过去喊行骋,反倒是行骋个子高视野广,跟座瞭望塔似的,脑袋四处看了看,一眼便看着了他哥,整个人都愣住。
他哥这是提前回来了?还是他产生幻觉了?
程曦雨顺着行骋的眼神望过去,喜出望外,先开口喊他:“玺哥!”
行骋跑过去把宁玺手里的箱子拖好,人还是傻的,他哥不是还在北京上着课吗?
程曦雨知道这哥俩好,没想过别的,拖着宁玺的胳膊就求他:“玺哥,你能帮我把应与臣约出来吗?”
“曦雨,我跟你说了,他喜欢传统的,淑女的,比他大的……”
行骋说完,伸臂去抓宁玺的手腕,直接把人拽到自己身边,一侧身挡住宁玺的半边脸:“你喜欢,你就去约他,你找我哥出来帮忙没用,应与臣只看我哥,不看你。”
宁玺的脑子转得快,听懂了什么意思,瞪他:“你不要没事找事。”
应与臣跟行骋都是混世小魔王,得亏有他在中间拦着,隔着,举一把秤,不然进校队第一天敢上房揭瓦,第二天敢开瓢打架,非得成一双天敌,比谁克死谁。
说关系也还挺好,是哥们,但行骋爱吃醋改不掉,免不了偶尔说几句。
行骋觉着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说错。”
行骋伸手冰了一下宁玺的脸蛋,没多少温度,刚想说话,又看程曦雨这丫头还戳在这儿,看样子,她压根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行骋说:“曦雨,你先回去,明天我帮你约。”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边女孩大多泼辣敢做,听了这话差点儿跳起来,兴奋地去捏衣摆:“约约约!你跟他说!明天下午四点太古里百丽宫,我等他!”
程曦雨兴高采烈地一走,宁玺瞪着行骋:“他明天跟我们约了。”
“我们?你提前跟他说你回来了?”
宁玺说:“给你一个惊喜。”
宁玺特别惦记去年在北京下楼“拿快递”那一瞬间的心情,就好像天降惊喜,那满世界落的都不是雪,是飘下界的云朵,来领着他和行骋回家。
这惊喜的确是惊喜,行骋在校门口就把宁玺扛起来转了一圈:“你是惊喜中的惊喜!”
耳边的风太大,宁玺没听清这句话,只是捂着脸骂:“你人来疯!”
行骋虽然高壮力气大,但宁玺好歹也蹿到一米八左右,没走几步行骋手就软了,开始出馊主意:“哥,我背你回去,你要是不好意思,就把我帽子掀起来遮脸。”
“这在大街上……慢点!”
宁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行骋蛮劲扛背上了,少年有力的臂膀反手托住他的身体,宁玺迅速罩上帽子只露出一双眼,半眯着四处看,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
宁玺无奈,训他:“你真的疯。”
行李就这么被他们暂时寄放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这冬夜里风大,回家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路上偶尔遇到认识的同学,行骋只说有人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