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第387章顾遥这几天都亲自去监看筑堤坝的事情。这里先修好了，那里有决堤了，像是总也没有尽头似的。
“这边，快些！”监官大声叫着，雨水砸了他一脸，监官眯着眼竭力嘶喊。
抬着沙袋的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跌跑来，只见监官指着的地方土面像是水面似的浮起落下。两个汉子却跌跌撞撞地，跑得不快。监官急得跳脚，急得跑过来搭手。
谁知手才摸到沙袋，脚底下霎时一空，整块地面都塌陷下去！
三人连呼喊都来不及，就被沙土裹着，被一个扑过来的浪潮卷进长江里，触目只见滚滚黄水，大把丝雨砸进去。
明明是幅动景，却透出古板的死寂感来。
“三郎！”女子尖锐的呼喊霎时撕开这片死寂，她顾不得跌在地上的竹篮子，哭着往那坍塌下去的岸边跑。
正在搬沙袋的汉子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拽回来，骂道：“不要命了！”
女子一下子跌回地上，于是坐在泥沙上嚎啕大哭。雨伞早掉了，被风扯进滚滚长江里。
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头发跟着雨水往下淌。她背上用布袋子勒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此时也跟着女人嚎啕大哭。
顾遥看得心里发酸，撑着伞跌跌撞撞走过去，给那小童遮了雨水，这才道：“莫要叫孩子受凉病了。”一岁余的孩子，怕是扛不过来。
那女人才想起背后的孩子，急忙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给孩子挡了雨，一面用粗糙的手给孩子脸揩雨水。
好半天，才哭得喘过来气。
顾遥吩咐人给了她一把伞，叫她先过去给孩子换了干衣裳，她诺诺地答应了。
低着头一面哭泣一面撑伞，跟着顾遥到了高处的小屋里。侍女给了她炉子，有帮着把孩子换了干衣裳，这才好了些。
女人这才抱着孩子来谢顾遥，“多谢贵人！”女人把头磕得砰砰响，却还是带着浓浓的哭腔。
顾遥原是立在窗前看人们忙着补堤坝，此时忽然转身看那女人。青布包头，蓝色上襦，一条酱色的布裙子，虽然很普通，却是普通百姓里难得的齐整了。容色憔悴，头发湿而蓬乱，看起来是个寻常农妇。
女人不知顾遥为何看她，下意识也斗胆看了贵人一眼，随即骇然，一头磕在地上，哭道：“娘子，是娘子么？”原本就红肿的眼里淌下两行泪，脊背都在颤抖。
顾遥原就觉得她熟悉，此时觉得已经接近什么了，只紧紧盯着女人。
“娘子，我是紫烟啊！”女人哭得浑身都在抽搐，想要爬过来抱住顾遥的腿，想到自己的形容强忍住了，“娘子，娘子还记得我么？”
紫烟这个名字一出，顾遥原先已经模糊的记忆才清晰起来。一路从江南陪着她到京都上蔡的，可不就是丫鬟紫烟。
顾遥的神色和缓了些，才道：“坐下烤烤火吧，慢慢说，不急。”
紫烟拭了把泪，点点头。侍女赶紧过来将炉子烧得更旺了些，又给紫烟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
外头已经雨水淅沥，屋内却被炉子烤出几丝干燥的意味来了。
“娘子，我不聪明，可晓得娘子真心待我。”紫烟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当年那些人说娘子不在了，我就不信。我被人打晕了放在马车里，一路送到了岳州，肯定是娘子安排的。”
顾遥微垂着眼，然后点点头道：“我揭开宋氏的所作所为，她与林家人势必容不下你我，所以你不能留在林家。”
她以为自己是重活一辈子的时候，唯一待她真心的，就是这个愚昧又可爱的小丫鬟。
要换一个身份重新来，就要抹掉一些东西。那些世家娘子自然无法抹掉，但是不熟，其实也无妨。至于这个小丫鬟……她不愿灭口，便送到了江南。
往后日子绵长如水，她放紫烟回江南，只是希望她可以过得安乐平稳。
紫烟一行泪又砸下来，颤声道：“我原本也是想不通的，只以为是被人卖了。可除了娘子，有谁会卖了我还给我银子，更是给我收好了衣裳细软。”
后来她一个人经历了许多事情，就算还算不得聪明，可有些事情也就轻而易想明白了。
没了娘子，她在林家只有一死。
再后来，祁阳长公主杜杳的身世经历成了茶楼酒肆里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她更明白了。娘子这是有自己的路要走，也给她铺了一条给她的路。
从林府里受尽折辱的孤女，到如今一国帝王，尤其是考扮作男子读书考科举，去战场上杀月氏人。她的娘子，这一路有多艰难……
“你这些年，过得可好？”顾遥眉眼温和，浑身气度威严高华，但是为人却又观之可亲。
紫烟便絮絮地说这些年的经历。
她被一路送到岳州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办。但是好在娘子给了她银子，于是她盘了个小店面，卖糕点。
小本生意，挣钱不多，过日子却是尽够了。总归日子尚可，再过些日子便嫁了个木匠。
两人感情不错，攒钱盖了房子，木匠还亲自打了家具。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句恩爱。
成亲不久又有了孩子，算是日子好得不得了了。
谁知今年春开始下雨，长江岸边的沙土大片倾塌，山边斜坡边更是骇人，整片的山石倒塌。
紫烟家新盖的房子就这样没了。长江边堤坝时常崩塌，一旦全崩了，整个岳州就要成了一片沧海。
于是男人日日都跟着筑堤坝，她便送饭――谁知就如此了？眨眼睛家里的天也没了。
其实真不是多复杂的事情，就是人被天弄罢了。
小人物的悲哀大抵就是，日子像是纸糊似的脆弱，经不起风吹，经不起雨打。从来由不得自己，从来由不得自己！
这世上，要那么多小人物做什么？！！！
好比蝼蚁，给世事糟践么？
“你，”顾遥顿了顿，“慢慢来，雨总会停的。”
雨停了，一切就会好起来。日子还是要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