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夫人
一个夫人
穿过街巷,照那小乞丐的话,又拐了道弯,宝莲赶到了一座宅邸门前。
门头高处并无悬匾挂名,门廊左右亦无石狮镇宅之类,全然空空荡荡,从外绝瞧不出这里是个将军府。
唯独不同的是,这宅邸大门外的左右墙缘各留置一排低矮石桩,内嵌数个铁环,该是为拴马所用,可见来往府中的多有骑马快过者。
许是今日特殊,风沙迷眼,无有进出,街面萧条,大门亦紧紧合上。
宝莲左右望寻,断定此处就是封府,径直登阶叩门。
大门被家丁模样的人打开一条缝隙:“干什么的?”
宝莲:“哦,这位大哥,我是来给府上老爷送信的。”
家丁听了听她的口音,不耐烦问道:“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从哪来,送信给谁!”
宝莲:“从青箫院来,送信给封老爷。”
家丁看了看她没好气:“别说青箫院里不养女人,就是咱们老爷怎么可能跟那种地方扯上关系,走吧走吧!”
宝莲见他就要合门,上前紧追一句:“我还是封夫人的…妹妹。”
“去去去,每日里来敲门要当夫人妹妹的姑娘小姐们多了去了!这大风天的,外头还打着仗呢,不要命了?快回家去!”家丁砰一声合了门。
虽未准宝莲入内,但听家丁所说,此宅就是将军府了。
宝莲私自找来,又逢战时,府内下人不肯轻易放进陌生人也是合理。何况,云哥与夫人都去了鸦坪关,宝莲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只是忧心着关外的战事和云哥的安危,总要在门口再等一等,关外若打了胜仗,将军府或有捷报传回吧。
此时府内,月红却心有成算,带着几个丫鬟们在各院里忙进忙出,按如玉交代的,暗中提前布置棺椁灵台。经过前院时,撞见老胡管家,又再嘱咐一句:“老胡,今日可千万盯住了大门,别放一个外人进来!”
老胡:“外头打着仗,哪有外人来,放心置办吧。”
门房此时正好来报:“胡管家,刚门外还真来了个人,又是来找夫人认亲的,不知哪家门上的小姐,叫咱们给轰出去了。”
老胡无奈道:“唉,这些个小姐,出门也不看看天么。”
月红想了想:“原本该我去,但后头还有正事要办。老胡你去门外瞅瞅吧,若人还在,你也好歹替夫人应酬下,别掉了哪家小姐的脸,姑娘心也是民心,这大风天的,最好给人家送回家去,别传了恶名。”
老胡:“唉,这话说的是,我这就去门外头瞅瞅。”说罢,带着门房匆匆朝大门走去。
宝莲正迎风眯着眼,缩坐在大门外角一处石桩上,突然听到身后大门响,急忙站起身。
出来一位老者,看上去慈眉善目。
“嗨呀,真叫月红说中,姑娘怎的还等在这里?我看姑娘脸生,不知府上何处?这大风天的,可是寻不到车马?”老胡揣着手,弓着腰,言行老道又足够谦辞。
宝莲观其言行,料他大约是府上有头脸的老人,也明白他是替主人前来周旋礼数,实则到底还是赶客,便施了施礼,回道:“老人家,我家就在近处,无需车马,只是刚刚走累了,借府外这石桩子坐一坐,稍候儿就走。”
老胡听她也不纠缠着要进门,便笑着回道:“坐得,坐得。姑娘莫见笑,关外战事吃紧,咱们夫人连日不在家,月红恰巧这时忙着赶冬衣,只能我这老头子出来照应,瞧今日这天也不好走路,还是派人送姑娘一道吧。”
这话里的意思,是门外坐也坐不得了。
但叫人车马送回去,难免惊动青箫院,宝莲苦笑着:“老人家,我歇好了,这就告辞,方才打扰了。”说罢,扭头就跑。
“欸?”老胡揣着手错愕在门口。
拐过了弯,宝莲趴在墙边朝将军府外查看,那老人家竟目送着她拐了弯才揣着手走回门内。
这样一来,宝莲断不能再守在门口,但又不甘心就这样走开,索性在拐口后一大树下远远守着。想不到这将军府虽外表稀松平常,里面的下人们却是个个难对付,看来“封夫人”束下理家亦管得铁桶一般,倒叫她意外,自己先前还想侥幸入后宅持家的想法也就显得蠢了,可这世上真有这般同时外驰疆场、内掌家宅的奇女子么?她实在无法将自己认识的“封夫人”与人们口中这样的奇女子联结在一起…对了,方才那老人家口中提到的“月红”是什么人,听起来像是“封夫人”身边的紧要人,家宅或许是她在打理?云哥总不能连妾室也已早有?那她真是没活路了...
宝莲越想越忧心,觉出自己在代州的处境,竟是不值一文…更急着要见云哥,可偏偏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回来,再迟下去,墨公子醒来发觉,自己倒不好交代了。
不甘心地最后一眼望了望将军府门外。
恰好大门里走出两三个人。
宝莲定睛,那…那不是“封夫人”么?她不是该在战场上么?
“青箫院么?你没听错,她说她是从青箫院出来的?”月红问先前那开门的家丁。
家丁:“是这么说的,我还以为她胡诌呢。月红姐,你也知道,外头各家小姐们为了见夫人什么损招都使的,她说给老爷送信,我怎么也不料青箫院能给老爷送信呐,这不能怪我啊!”
老胡管家踢了一脚那家丁的屁股:“你胡嚷嚷什么!”
那家丁识眼色,退到一边。
老胡管家对月红解释道:“我看她礼仪得体,像是个官家的,可说住得近,近处几家小姐,我都识得,回过味来,觉得蹊跷了,一问这厮,才知是那位跑出来了!”
月红急慌慌:“就她一个人?走了多久?”
老胡管家:“就一个人,也不要咱们车送,自个儿朝拐口那就跑了!有个把时辰了...月红啊,咱这是不是给夫人添乱了?”
月红一时走不得,急得团团转:“唉,你我今日都走不开…可又不能不搞清楚,万一是她,可就真坏了大事!”
老胡管家一听果然严重,朝边上那家丁吩咐道:“你!快去一趟,问问那小厮!”
她…她不是“封夫人”!那谁才是封夫人?宝莲一时错乱,顾不得多想,生怕赶不及在封府家丁之前,好在那小乞丐带她走了些近路,急匆匆往回奔。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等宝莲匆匆跑回,青箫院角门外早已立着一匹马,宝莲只好先藏在外面。
不久,角门打开,先头那家丁匆匆告辞,一脸愁苦焦急,疾驰而去。小厮而后走出,朝缩在墙根的几个乞丐打听了一圈...宝莲知绝瞒不过了,索性不如不瞒了,到底是这些人先骗自己,自己还不曾骗过他们一回呢!她有什么好心虚的?遂抖了抖衣衫,理了理发梢,又去街面上的成衣铺子换了身素雅的当地衣服,这才悠哉悠哉地赶回青箫院。
“哎呀,张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墨公子都快急哭了!”小厮慌慌张张,细一看才发现宝莲全换了衣装打扮:“姑娘这是...?”
宝莲蹦蹦跳跳:“不好看么?哭什么嘛,我一个大活人,还至于走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