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梦魇（二）
跟着黎姮在梦境里转了大半天，长尧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还剩下两个时辰。
手指在腰上的清魂灯摩挲了许久，长尧苦恼的捏了捏额头。
只要他将清魂灯点燃，这梦境里的一切都会随风散去，而黎姮也会想起她应该记得的一切。
只是，清魂灯在同一个人的梦里只能点燃一次，一旦黎姮不愿跟着自己出去，一怒之下灭了清魂灯，那，纵使长尧再神通广大，他们也出不去了，等待他们将会是神形俱灭。
黎姮留恋的不过是最不想失去的，可现在长尧却要亲手去打破黎姮的梦，然后将黎姮再一次拉入痛苦的深渊。
有那么片刻，长尧竟然心生了想要同黎姮一起在留这梦境里的想法，只要黎姮高兴，只要他们在一起，长尧以为，这梦魇不破，对他来说，是件极好的事情。
纵使是块石头化的人，纵使是缕神魂化的人，也会有倦了的时候，这天地间生死自有道，他多想抛开一切不顾，与黎姮长长久久的溺在这梦里，也是好梦一场。
这般想法虽甚为称心得意，可长尧到底还是清醒了过来，他想起黎姮的父亲黎琰临死前对他的嘱托，他还想起莫名死去的老天君以及和他交情极好的太子烨升，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他若是不做完了，如何能放心死去？
他存于这天地间，儿女情长固然重要，可这世上不止儿女情长。
但阿姮若是在知道真相后依然选择了这梦里，那便是天意要他们相守，他也再管不得许多了。
想到这，长尧打定主意，趁黎姮再一次回到拾春城里的时候，他在招摇山找到了麻衣婆婆。
长尧将自己的来意和事情的真相向麻衣婆婆粗略说了一回，麻衣婆婆沉默了半晌，把玩着长尧放在桌子上的清魂灯，片刻后，问他：“六个时辰，你还剩下多少？”
“一个时辰。”
“如果按照你所说，那阿姮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先隐在我身后，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手势，你就马上将清魂灯点燃。”
感激的看了一眼麻衣婆婆，长尧伏身道：“多谢婆婆相助。”
话音刚落口长尧就见画面忽地一转。
这次是麻衣婆婆坐在蓝花树下罚黎姮织麻。
长尧本来担心麻衣婆婆会将方才两人的约定给忘掉，没想到麻衣婆婆却暗地里给了个让他放心的眼神。
黎姮不知又犯了什么错，此刻正瘪着一张小嘴对麻衣婆婆的惩罚甚是不开心。
“婆婆，这么多麻我得织到何年何月去了？”
“我知道错了，婆婆，我下次真的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这回吧好不好？求求你了，求求你......”
见黎姮这副模样，麻衣婆婆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冲黎姮招了招手：“你过来，给婆婆沏一碗茶。”
听闻，黎姮疑惑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方才婆婆不是才喝过果酒吗？这是渴了？
放下手中的织麻木，黎姮几步上前赶紧给麻衣婆婆倒了碗茶，她一边递上茶碗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麻衣婆婆的神色。
奇怪，婆婆的眼神怎么那么......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顿时席卷了黎姮的全身，反正，这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低下头，黎姮不安地搅动着自己的手指，以往她偷了懒，婆婆对她可是很凶的，根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可这一次......
莫不是婆婆准备换个方式惩罚她？
麻衣婆婆本来有很多话要说的，可看着黎姮这副模样，麻衣婆婆反而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黎姮虽从小表面虽看着顽劣了些，遇到正事却是一点都不含糊，想起来，自己其实也没有管教她多少，在招摇山和飞廉一年大两年小，就这么长大了，十几年的时间恍如一瞬。
当长尧带着清魂灯向麻衣婆婆说明来意的时候，其实麻衣婆婆的镇定不过都是装出来的。
真正撼动她心的不是自己是个已死之人的事实，而是黎姮。
麻衣婆婆不曾想过，看似没心没肺的黎姮会如此重情重义，而她更担心的是，这样的性情对黎姮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重情重义，必定爱憎分明，眼里也必定容不得一粒沙子。
见麻衣婆婆似乎失了神，黎姮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婆婆，婆婆？”
黎姮的声音让麻衣婆婆瞬间回过神来。
斟酌了许久，麻衣婆婆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向黎姮开口。
半晌，麻衣婆婆狠狠心，目光坚毅的看向黎姮。
“阿姮。”
“嗯？”
“你觉得和婆婆还有飞廉一起住在招摇山快乐吗？”
黎姮点点头:“如果婆婆你能不要隔三差五的给招摇山布结界我就更开心了。”
听闻，麻衣婆婆了然一笑：“布了结界你和飞廉就没法偷偷溜下山去了，对吧？”
“婆婆。”
清丽的女声将尾音拉得长长的，自己的小心思被麻衣婆婆猜中，黎姮也不羞恼，撒娇似的唤了一声婆婆。
抓住黎姮挽着自己胳膊的手，麻衣婆婆勉强挤出来一个笑，问道：“阿姮，你是如何看待生死的？”
黎姮一怔，生死？婆婆为何会突然和她说这么沉重的两个字？
黎姮一向聪明，登时心下紧张起来，连说话都结巴了：“婆......婆婆，怎...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麻衣婆婆没有直接回答黎姮的问题，而是看着她将目光渐渐落在了远处山峦的云烟上。
“阿姮，你要记着，人不会因为躯体的消失而真正死去，每个人都有灵魂，躯体会消散，可灵魂却会永远活着。灵魂不会说话，也不会被人触碰，但他们却会永远陪在自己想要守护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