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长发拂过脸颊,泪水滑落,点染于虚空之中,恍惚间,似有耳语在身侧伴响。
他轻轻地抬手,握到的不过虚无,缓缓地挑起嘴角,明明是笑容,却饱含了无奈与凄伤,那双眸中盈满的水色,又在不知何时化为了平静淡漠。
――佛降临于世间,世态百样,入了眼,终究也会离了眼,不过眨眼的时分,万千的悲喜化为淡漠,我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死,这世间从不永远充斥喜悦,那悲伤也不曾永恒伴随我的身侧。
他不知晓三日月宗近以何种心情道出那句嘱托的话语,但是他知晓,那一刻,三日月宗近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美若天仙,似乎一笑抿尽了世间所有的哀愁。
那是一位饱经了无数岁月的洗礼,只留下淡然待世的老爷爷,他的双眸含月,却燃尽了自身的光辉,为他所知晓的每一个人苦心佛理地铺下最好的道路,性命从来都不过身外之物,究竟是什么才能入了他的心呢?
江雪左文字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也不想去知晓,想来,那可以入了三日月心的存在便是三日月留给自己的最后净土,不应被他人所染指。
宛如一道流光落入那虚无中的黑色旋涡之中,身侧的狂风依然呼啸,那绽开的保护罩却始终保持着自己最后的坚守,将他牢牢的护住。
这是三日月留下的东西,本丸从此再无三日月,一如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再来一振鹤丸国永一般,他们的本丸,也再也不会接受新的三日月宗近,无关战力,只因喜悲。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打开,无数的东西将自己的脑海填满,他缓缓地闭上双眸,终是一声叹息,似乎抿尽了所有的因果,也叹尽了一切的悲喜,化为了无悲无喜的淡然,手中握紧这一枚流苏,任由自己下落,最终在那虚无中失了踪迹。
院门之前,灯笼依旧通红,火烛于其中摇拽,点点的红光将那红木门照得透亮,浅浅的光晕在一个个灯笼的渲染之下化为一片明亮,红光染上院中的每一处,也染上那游廊之上端坐的身影。
粉色的长发被轻束扫于一侧,手捧着早已冷然的茶水,异瞳内满是叹息,宗三左文字着一身单衣,坐于那游廊之上,轻轻地拂下点上肩头的樱瓣,轻抿一口茶水,咽下的不过冰寒。
兄长的归来,情理之中,预料之外,就这样再度打破了僵持的本丸现状。
身上的重伤与那手中紧握的流苏,一切也不过在无言之中。
宗三是神明,又岂会不知这结果,轻轻地一声叹息消散于空中,他抬手将小夜拉扯于身侧,低声道:“如此这般,宫本慧子与三日月宗近的因果倒也是到达了尽头,谁又道得清这因果轮转呢?”
“道不清,却又看得清,”小夜左文字轻声地应着,伸手拍拍宗三的手背,小孩模样却板着大人的严肃,那一声叹然,也不知是习了何人,更不知是否他看透了因果,成了那佛,“我们身为刀剑,又化为了神明,纵然身低言微,可做之事也不过是尽了因果数,所谓困难,所谓悲痛,只管斩了便是。”
缓缓抬头,看向那屋檐下的红灯笼,他轻笑道:“此般,不也正是兄长所言吗?”
“正当如此。”宗三左文字摇了摇头,偏头看了一眼依旧安睡于房中的江雪左文字,轻轻地说道,“也不知晓兄长何时醒来,如今佛心已圆,本丸已安康,可否要抽身而去,结了这因果,便看兄长的意愿了。”
“那新的审神者,倒是有一份劫数,想来承了三日月此情,兄长也会帮其去了此劫。”小夜将宗三手中始终捧着的茶水取了过来,重新沏了一杯,“无论刀指何方,只要兄长愿意便是了,我们也当助兄长复仇。”
宗三左文字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揉着小夜的头,却是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披了一件外衫,方才起身去院门,为那早已伫立于院外的人开了门,“审神者,请进。”
早已伫立于门外,但是却不敢真的去敲门,威兹曼深知这一院中尽是神明,不同于其他刀剑付丧神的分灵状态,这三位左文字却是本灵降世,纵使自己为不老不死之王,也难以与真正的神明对抗,更何况,自己本就不是与他们为敌。
他站在这院门之外,心中念着三日月宗近的遗留之物,唤不回来的狐之助已然彰显了一切,而江雪与出阵二人的情况更是将答案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三日月宗近已经逝去了。
威兹曼明白这一点,甚至,在人类当中也可以成为老爷爷的他又怎会不懂呢?在三日月出阵之前,那段时光的倾数教授,还有温声细语的嘱托,那位温柔似水的三日月早已知晓了自己的死劫,将所有的一切放心地交付,自己转身踏入了最后的既定命运。
这一切,若是还不懂,那他也算是白活了那几十年了。
正是知晓这一切是定局,更知道三日月宗近的心意,威兹曼无法去指责任何的人,就连那导致了三日月逝去的罪魁祸首,那只已经叛离逃跑的狐之助,他都无法去责备与怨恨,因为这不过是命运中的一环扣一环,所有人都是这条线上注定的一员,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顺着命运去发展着。
他看过了许多人的逝去,也见证了无数的事情,纵然坐在那飘荡于城市上空的“天空帝国”,嘴上说着不愿再参与一切,但是身为人类的他,就算有了永恒的容貌与生命,怎么会真的去忽视自己的同种族人的发展呢?
这世间变了又变,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迎来中尉的离去,一如今日三日月的离开一般,也如当年姐姐的离开一般,不过是生命到了尽头,没了无限生命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如自己一般永远停留。
院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打开,威兹曼也随之抬起了自己的头,面对着面前温文尔雅中带着一丝忧郁气质的男子,他抽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露出笑容,却是最后放弃了这个选择,他暂时还无法真的笑出来,只能选择面无表情。
听到了入院的邀请,他轻轻地颔首,“宗三君,谢谢。”
游廊之上的小夜左文字摇晃着自己的双腿,看着自家二哥把审神者迎了进来,出言问好了一声,便噔噔噔踩着木屐跑进房中,将那一枚染血的流苏取了出来,放入威兹曼的手心,“你所求的便是这个吧,留着做纪念吧。”
下意识手掌合拢,将那流苏握紧于手心,威兹曼停顿了片刻,轻轻地说道,“谢谢,非常感谢您愿意将此物交付于我。”
小夜左文字摇了摇头,说道,“你是三日月选择的继承人,自当是要交给你的,兄长醒来也会同意这样的决定的。”
他看着威兹曼将此物放进口袋之中,想了想,还是附了一句,“此物带着一位强大的妖物的祝福,也含着三日月宗近今生今世的所有一切,将此物携于身侧,想来那妖物也会依旧守护着身为三日月继承人的你一生一世,直至她死亡为止。”
轻抿嘴角,宗三左文字也顺势出言道,“还请妥善保管,说不定以后见着了三日月,还有机会对他道出那句话呢。”
猛地抬头,威兹曼张了张嘴,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去真的询问,只能小声地问道,“是不可言的意味吗?”
“佛曰,不可言,不可言。”宗三左文字笑眯了眼,随后一个轻轻挥手,便将对方不知不觉地送出了院外,大门紧闭,他转身抬脚,正当往那房屋再度踏去,却见那熟悉的蓝发蓝眸者已然站于游廊之上,也不知究竟听闻了多少,喜悦跃入眼帘,加快了自己的步伐,他握住江雪的手,笑道,“兄长,欢迎归来。”
轻抬手揉了揉宗三的头,又把扑过来的小夜接住,江雪左文字微颔首,低声应道,“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没了兄长相伴的日子,也不过是那般平淡罢了,终究生活也要归于平静之中,”宗三左文字淡淡地说着,随后便拉着江雪往屋里走,明明自己也不过是穿了一件单衣披了一件外衫,嘴上却在指责着江雪不注意身体,“兄长怎么只着了一件海青便出了房门,屋外寒冷,会将兄长本就有几分单薄的身躯冻伤的。”
“不过天气变幻,无碍于我。”江雪左文字摇摇头,轻声道,却没有拒绝宗三和小夜帮自己穿袈裟的举动,默默地配合着。
“兄长,这天气又变了呢,前些日子也不过是金秋,如今倒是入了冬。”宗三左文字见江雪已经“全副武装”,总算是放下了心,搬来了矮桌,三人便直接坐于房中沏起了热茶。
“本丸也该归于正常了,待我将最后之事尽数解决,便该回归高天原了。”江雪左文字轻声道,转头看了一眼那与雪花夹杂在一起的樱瓣,“只愿此处的万年樱可以一如既往地盛放吧。”
“最后之事吗?”宗三左文字端详了江雪左文字一番,确定对方是真的打算放下了,悄然地松了一口气,“自当如此,吾等神明,本便不该过度参与这世间的事物,助那宫本慧子做了如此久的事情,也是时候该抽身而去。”
“嗯嗯,这个本丸想来有威兹曼和小乌丸他们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小夜左文字点着头,表示只要是兄长的决定,他都会选择支持,“不过,那狐之助身后的势力……怕是还会一直存在吧?”
轻轻地转动手中的佛珠,江雪左文字轻叹了一声,“因果论转,那源自世界本源的事情,自当是有其对应之人结束因果,我们无需在意。”
“也对,不过谁能想到呢,那本是守护世界的命运之子,最后却不知不觉自己走上了这样的道路。”宗三左文字摇摇头,笑道,“这大概便是命数变动的结果吧,不过一个探索致使的一声求助,却最后影响了无数的人,无论是那狐之助,还是那三日月宗近,亦或者……我们,果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果也不过如此,不过我只需管复仇就好了。”小夜左文字认同地点点头,嘴上说着复仇,身子却一点点地再度凑到了江雪的身侧,最后身子一个斜倒,枕在江雪的腿上,说道,“兄长,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好。”江雪左文字挑起嘴角,轻笑了一声,伸手敷上小夜的面庞,感受着被眼睫毛扫过手掌的痒意,手捧着茶水,一口又一口地抿着,似乎这时光也在这其中渐渐地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化为了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