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致宗三和小夜:
近来的日子可好?按照时间的换算,本丸想来也要换上新的审神者了吧?也不知是何等的人物,对尔等可好,我这边的生活依旧如常,在血与杀之中度过着。
伴着那流水的岁月一同而去的,还有江雪斋的生命,我伴着他一同上洛见了那丰臣秀吉,果真是位同记忆中无二的豪杰,他的英姿实在是令人难以忘却,只能够选择铭记。
江雪斋身为北条氏的一支,仍旧在为北条氏的生存而忙碌着,我追随于他的左右,他生命中最为灿烂的一页――调解围绕武田氏灭亡之后的甲斐领地而大打出手的德川家康和北条氏政间的矛盾,早已翻篇,随着他的嫡子诞生,北条氏依旧走向了灭亡的最后序章。
我曾与江雪斋迎娶的正室有所接触,许是我这般行脚僧的身份得其信任,倒也是听闻了不少闺中之人对其的看法,不得不说,他那次的调解真的是生命中的亮笔,甚至流传至今,也使我这振并不怎么出名的刀剑有了些许的名气。
北条氏的灭亡已是必然,他奔走于其中,纵使再忙碌,也未曾忘却关心年幼的我与早已年长的师父,连带着还未被他揭露身份的我也颇受其关照。
历史的洪流从不是人为可以阻隔的,北条氏最终灭亡,他似乎也未受太大的影响,许是他之前的调解身名远扬,也或许是之前上洛之时,我在丰臣秀吉眼中所看到的那份欣赏所致,他最终选择了追随丰臣秀吉,成为了冈野江雪斋。
道不清他这般的命运究竟是好是坏,我曾想过离开他的身侧,去看看世间的百态,确实也是如此做了。
行脚僧从来都不会驻足于一处,就如江雪斋一般不会永生只侍奉一位主人。
我曾远离了江雪斋所在的城池,去了那村落,看了那流民,逃亡的他们已经无法注意自身的模样,灰头灰脸之下,那双眸中盛满的是恐惧与悲伤,但不知为何,我却又从中看见了些许的希望。
轻轻地上前,递上一份干粮,便会得到对方满心满意地感激,这或许便是乱世所致吧?人早已衣不裹身,食不饱腹,欲求是如此容易得到满足,却又是如此难以得到实现。
拥有才能的人此时此刻在历史的舞台上绽放着最灿烂的光芒,这是他们最理想的舞台;平民们奔走四方寻求庇所,一份小小的馒头或许便是他们饥饿许久方才得到的食物。
如此的矛盾,却又如此的自然,这样的现象从不是站在简单的横面所可以去看到的。
我很庆幸自己来到了此处,曾经在那豪杰之下经历了数场巨大的战役,也曾在流民之中感受他们生活的不易,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终究都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场战役的胜利背后,是将军日夜的盘算与临场的发挥,是将士们血汗叠成的尸骨,也是流民们失去的家园。
但是,一场战役的胜利面前,却是之后数日的安宁与平静,是政权更替后带来的兴旺,是流民们新生的庇护所。
这个世界上为何有这般奇怪的事情呢?明明不应有,却又存在着……或许,这便是师父所言的轮转吧?
我身上的伤痕,纵使没有审神者为之手入,却也在名医与他人的照料之下逐渐恢复,只是这战争从来都不等人,江雪斋可以带伤上阵,为何我就要如此的娇气呢?
就连幼时的我都知道,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伤势从来都不是阻隔前进的理由,长大后的我却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实在是有些不应该了。
不过,这伤口可真当是恢复时间有几分漫长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样的话说的便是我吧?
离开了争斗的核心政治地盘,我行走于世间,倒也是少了一些受伤的机会,可以养伤了。
偶尔解决一下暴动的流民,偶尔把行凶者制服,我也不知自己做了多少的事情,大概便是且行且做,可以做的都去做,或许可以做的尽量去做,从没有那些不可以做的事情,只是心里愿意与否罢了。
我曾去到大阪城四周的山林,站在高处眺望着远方,却难以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场耀眼的大火,火舌在其间舞蹈着,被吞噬的不止是那大阪城的建筑,还有丰臣秀吉,也有……我的师父。
声势浩大的厮杀,那与火焰一同燃烧的,还有战士们的鲜血,红似火,也融入火焰之中,我站在远处,却觉得那热度仿佛要灼伤了我的双眼。
自江雪斋将师父送出,我便再无见过他了,随后我又离开了江雪斋的身侧,更无接触师父的机会。
曾经的那次出征,我方才知晓了那样的一个真相――师父早已知晓他的死亡,也坦然地去接受这样的结局。
曾几何时,我还难以去面对他的生死转换,如今,却也能这样较为平静地看待这场事故。
这场火焰带着他的生命离场,他却以前世的身份得到了新生,倒也说不清究竟是好是坏了。
或许我是因为有着来自后世的先知,方才可以这样平静吧?
只是眼角的泪水,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止住。
许是错觉,亦或者是我所期盼的,师父的身影仿佛在火焰之上显现,对我轻轻一笑,随之散为了火花,寻不着踪迹。
灰烬飞舞于空中,我的手中不免沾染上几分,充满了硝烟的气息。
我还记得,在那大火之中,被燃烧的生命不止是师父,还有弟弟们,一次烧毁,一次复原,又一次的烧毁,又一次复原,从未经历过这样生活的我难以体会到宗三你的感受,却也难以平复自身因此而产生的触动。
那个魔王,在大笑中了却生命,却给你留下如此大的伤痕,岁月可以抹平历史的诸多细节,却难以将心上的伤痕完全修复。
我知道,你们已经经历了修行,看开了,不再想了,我当年未能陪伴你们,如今,便让我用这身为神明而得到的无尽年岁来弥补这短缺。
只愿你们都安康一生。
大火过后,我又行了许久许久,见过了众多的春夏秋冬,终是选择回到江雪斋的身侧,如今的他生活于伏见城内,有着同时代人所难得一见的高龄,却也已然进了垂暮之年,他的孩子已然成家立业,也有了不错的功绩,一切都进入了平静和睦的生活之中。
但是,我知道,他要走了。
一如过往,熟悉的那抹笑容,令我那一刹那失了神,同样的和善,同样的温柔,我端坐于他的床边,看着他那近乎要抬不起来的手,却没有分毫悲伤的神色。
或许是之前已经经历了一次吧?以至于再度遇到这样情况的我,已经没了过往的那种心境。
我又一次见到了过去的自己,与现在长得一模一样,唯有差别的,或许便是眉目间的神色吧?
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奇,彼此之间在第一次相遇之时已然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如今再会也不过点头示意,无需过多的交流便可以知晓彼此的心意。
他很伤心,从他的一举一动之中已经可以看出来了,偶尔泪流满面却又不知的他令我感觉到熟悉而又陌生,我已然成了旁观者,看着江雪斋的逝去,看着过往的自己被师父低声安抚,最终缓缓地抬手,抹去眼角不知是否有的泪痕,转身而去。
德川家康是个神奇的人物,他或许没有丰臣秀吉与织田信长的强大,也没有他们那么多的勋章功绩,却也是个令人难以忽视的人物,同样也算得上一声“豪杰”。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幸运也是一项重要的决胜因素,他熬过了最强大的两位对手,最后得到了天下,成为德川幕府的开创者,忍耐与实力,成为了他的标签之一,如此的亮眼。
我看着这样一位人物从逝去的江雪斋身侧带走了过往的自己,最后,将江雪左文字这振刀剑予了德川赖宣。
我还记得这个人,实是难以忘却,但并无江雪斋那般深刻的印象,我还记得,在那漫长的时光之中,这位怕是我最后一位使用我的主人了,他带我上了战场,染了鲜血,此后,我便被置于高阁,再不见分毫的硝烟。
一代枭雄终有逝去的时候,乱世亦有结束的时候。
我踏在这土地之上,欲将这大半的土地行遍,目睹百废俱兴的景象,这或许便是那些流民眼中所浮现的“希望”吧?
生活不易,身为刀剑付丧神的我们本是工具,化为主人的意志,直指他所欲的方向,有了身躯,便成了一个鲜活的生命,有了思想,也有了欲求,世间纷纷扰扰,许是蒙了双眼,需要去真实地感受一番,方才能够知晓道理的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