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淡蓝色的长发在微光下泛出渐变的光影,透过叶隙而下的阴影又为这树下之人添了几分神秘。
这是一位扫地僧,在这硕大的寺院之中并不少见,路过的人们从不将自己的注意停在这样似乎不起眼的存在身上,他们行色匆匆,纵使佛声萦绕耳边,亦难以将他们心中的忙碌之意驱散。
不过是长长的一把扫帚,一身海青袈裟,看似简单朴素,只有那同行人方才明晓不应看低每一位修行之人。
有人终其一生都在道一声佛语,有人一生渡人无数却求不得自我的解脱,有人将毕生修为融为一言一行化为日常,不过是道不同,所求K为同物。
一生何其漫长,又何其短暂,如烟花般绽放,亦如落叶般凋零,天地万物皆如此,人亦如此。
他是修行人,亦是渡劫者。
劫数,难以避免,却可在生活与时光的雕刻中渐渐消磨,就像一块宝石的菱角被打磨,露出的是最美丽而圆润的姿色。
地上轻轻的一扫,落叶本归根,却被扫帚扬起,归为一众。
寺庙便是一个圈出的小角落,将世界上所有的纷扰都排斥在外,生活的琐事在此处显得异常的单调,日常的诵经不过是生活的情调,扫地,挑水,拾柴,点火,烧菜……这些事情零碎而简单,加在一起却构成了他一日的生活,无需过多的点缀,便足以将生活过得充实简单。
他从未如此生活过,幼时有师父领入门,年幼无知,自当未曾真正试过如此万事靠自己的生活;长大后又入了战场,鲜血染了身躯,最终归入供奉的殿堂。
如此大了,老了,也算是勉强看过了一世一生,倒也真的来看看这般的自己,来试试打磨自我。
他是无字辈里临时加入的存在,法号无尘,明明不过是插入之员,却好似在此处生活了许久,无论何处都熟悉得宛如老辈。
高僧曾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不小心地愣了一秒,纵使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是不过一瞬的差错,却足以让众人记住,这位新入门的师弟/师兄/师叔不平常。
然而佛寺就是如此简单,无论他的身后有何等的身份亦或者荣耀,在此处,褪去了身上所有的束缚与尘事,他也不过是一名简单的僧人,无关身份,仅为修行人。
没有人知晓他究竟为何而来,只知道在他加入后的不久,众人便已经习惯了这个佛寺中添了新成员,日常熟练的打招呼,默默地一起做事,点滴的熟悉,已经透入了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依旧在树下清扫着落叶,那枯黄的树叶在枝头上摇动了几下,似乎是在挣扎着什么,最后还是顺从了风的呼唤,脱落了自己一直以来生存的支点,在空中飘摇了许久,跳动着生命最后的舞蹈,化为地面的浮尘中的一员。
扫帚扫过地面,落叶被堆在了一边,却又时不时有新的叶子飘落,这秋日的乏倦在此刻异常的鲜明,无法抵御微风的捣乱,不过是嘴角浅浅一抹微笑带过。
他依旧记得,扫地不过是日常的生活,将零落的树叶积起,倾倒入寺后的那一片树林,落叶归根,终究要化为土壤的一部分,滋养新生的活力。
“无尘,今日也在扫地啊?”路过的僧人停下缓慢的脚步,合手微微弯腰,浅笑问道。
“是的,师叔。”他停下自己的动作,合手弯腰回礼,淡淡地应道。
只见他轻轻地抬手,将一缕调皮滑落面前的长发捋至耳后,身上的袈裟带上了浅浅的灰色,那是扫地时染上的尘土,不过是点滴的尘埃,依旧无法将他这般淡漠高冷的形象损坏半分。
“距离你进来也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最近江雪斋那边缺人手,你便过去帮下吧。”僧人转动着手中的念珠,轻轻地感叹了一声眼前的人的转变,最后方才倒出这句话。
他的目光在眼前之人的身上轻轻地打量着,没有刻意的观察,不过是简单的评估。
遥记当时眼前这位青年的到来时,寺院的众人还是非常好奇的,毕竟在一群黑发与棕发之中突然冒出来一位蓝发者的确有几分显眼,不过这些事情在之后也渐渐地减退了。
眼前的人啊,在最刚开始到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还充斥着凌厉的气息,褪不去的杀气与血气在身上萦绕着,难以驱散,也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何等的杀戮方才积累了这般的气势,纵使他披着一身袈裟,着深蓝海青,也无法将这一身气势压下。
如今的这一身僧人打扮,却已经见不到那原本的黑暗与血腥,被洗濯过后留下的不过是那纯粹的灵魂与身躯,杀气与血气也被尽数收好,不再泄露半分,不识战士之人看去,绝对难以相信这位看上去虽然还有些高冷淡漠的僧人竟会是一位刀士。
持刀者,顺心而挥刀,迎着死亡的结局而对敌,大概便是将所有的技巧融入到自己的习惯与条件反射之中,化为了下意识的行为,无需思考的动作。
僧人不知道自己这位师侄是否做到了这一点,但是,如今的世道已经不断地变化,就算是他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然而领他来此修行的那位师父已经准备妥当,即将出战了,想来让他去江雪斋那边,便是要行动了吧?
轻轻地叹了一声,僧人微微弯腰行礼,此番相别,也不知何时会再相会,不过见亦或不见,也不足以去太过在意,彼此都是生活的路人,停留片刻,终究都会迎来别离。
无尘在原地扫了一会儿地,将一袋子落叶搬到后院的树林中,倾倒而下,方才带着一个空袋子走人。
虽说拜见的人是熟人,但是他也不敢太过于随意,毕竟那还算自己名义上的师傅实际上的主人,只见他先是回房换了一套较为干净的衣服,方才理了理长发出门。
淡蓝色的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泛出光亮,有几分荒凉的野地中,庞大的寺院一如既往的安静,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却无人敢去踏入后方的禁土。
穿行于前来拜佛求福的人群之间,随后又渐渐地脱离人群,无尘一步步地踏入那洗去了热闹的安静之地,院门内外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悄无声息,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都显得异常瞩目,边边角角,还能看到一些葱绿间夹杂着娇红,颇有生机。
水珠沿着瓦片滴落屋檐,随后打在水汪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红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伴着其缓慢打开的速度,无尘也悄然收回自己本抬起欲敲门的手。
“哦呀,你来了?”束着玉冠的男子看了一眼门外之人,见是无尘,便径直为他开了门,没有丝毫的犹豫,单手捧着一件袈裟,他似乎还在晾晒着衣服,甩了甩袈裟,将那水珠洒落地面,方才架在了身旁的架子上。
深蓝色的双眸中划过一道流光,他浅浅地一笑,随后转身牵起身后紧紧揪着自己衣角的小不点,柔声道:“乖,徒弟弟,你去找主人好吗?告诉他,出行的搭档已经来了呢。”
仅有男子膝盖那么高的小家伙抬起头,披着仅仅过肩的蓝色发丝,那双灵动的小眼睛扫了一眼眼前这位安静不说话的僧人,沉默了片刻,低下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男子对无尘歉意地一笑,“抱歉,我家徒弟有些黏人。”
无尘缓缓地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悄然松开手的小家伙,低声道:“他很乖。”
“是啊,徒弟弟一直以来都很乖巧,就是有点黏人怕生。”男子似是无奈地一声叹息,语气中却满是自豪与骄傲,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他非常喜欢这个一直粘着自己的徒弟,“希望出去战斗一场,可以让他改一下这个黏人的性格,不要那么娇气。”
他微微低头,用手心轻轻地推了一下小不点的背部,让他往房间那边的方向离开,“好啦,师父把衣服都晒了就去房间里找你,徒弟弟乖,去找主人好吗?”
昂着头,小不点眨了眨眼睛,再度看了一眼无尘,方才慢悠悠地移动了自己的小脚,往房间那边走去,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对男子乖巧地答道:“好的,师父。”
说罢,他才真的抬起了自己的小脚,跑回了房间里,不忘把房门关好。
男子看着他进去后,松了一口气,侧身让了一下,抱歉地说道:“对不起,刚刚只顾着我家徒弟弟了,忘记让你进来了,快进来吧,一直站在外面也不好。”
待无尘进去后,他轻轻地把门扉合上,笑道:“不用拘束,我是江雪斋的刀剑付丧神之一,我家徒弟弟也是付丧神,不过他刚刚诞生不久,还没有完全地成长起来,之后就请多加指教了。”
无尘连忙弯腰行礼,合手间,眼中满是淡然,“弟子不敢,还请师父多指教。”
男子微偏头,抬手取下自己的玉冠,一头柔顺的深蓝长发倾泻而下,散落在身后,轻轻摇动头的时候,那深蓝中似乎还夹杂了几丝红发,异常妖艳的颜色令人不禁注目,他轻笑了一声,转身之时,突然抬手,给了无尘一个措不及防的摸头:
“何必做出如此礼节?我是江雪正宗,江雪斋的佩刀之一,你啊,长大后怎么如此不可爱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