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穰岁不祈仙 - 欺世盗命 - 群青微尘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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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穰岁不祈仙

话说回一段时日以前,易情与祝阴在天坛峰顶启行,将登天阶。

在那之前,他们经历了千难万险。这一世,他们是无为观里的一对师兄弟,祝阴破了少司命的术法,步上天廷去寻神君,而为救其性命,易情以宝术将天书里外的世界相重叠。结果天磴断绝,二人皆身受重伤,坠入凡世里,在无为观中休养。

而祝阴在得知了易情上天磴的心愿之后,毅然以身躯作为代价。以龙骨修缮天磴,将躯体换予易情,而它作为一条小赤蛇伴于易情身侧,决定与其同上九霄。

然而毕竟万事开头难,易情虽在成为大司命前曾完成过步九霄的伟业,如今一将脚底板踏在天磴上,却觉身上立刻压来一副重担,神威宛若巨岳,在头顶沉沉倾来。才走第一步,他浑身骨骼便似要散架了一般,汗水连珠而下。

易情震惊,脱口而出道,“这里不是天坛山么?怎么第一级天磴便有五重天之难行?”

他站在那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心里直敲退堂鼓。天坛山众人站在天磴下为他送行,目光火辣辣地落在他后背上,让易情备觉压力,仿佛自己若是临阵脱逃了,便会成为一个笑话。

天穿道长在天磴下撑着纸伞,无情地道:

“废物弟子。”

易情羞恼,回头叫道,“是啊,我是废物,是你调教出来的好废物!”

“你此次上天磴,不便是为了铸成神迹么?”

“是。”易情点头。

“我听闻万余年前有人曾步天磴,上至神霄,那不也是一件神迹?”

“不错。”易情想,那确是以前的他干过的伟业。

天穿道长又道,“可你如今欲蹈前人覆辙,还算得神迹么?”

“不……不算。”说到这里,易情浑身一震:不错!他已走过天磴一回,那时的他因完成了一件前无古人之事,因而神霄认定他铸成了神迹。可如今再来一次,还可算成是神迹么?所以现今的天磴要比以往更为难走,如此一来,走完天磴方才算一件伟绩。

左不正嗤笑了一声,挑起眼,“怕了?是不是想快些儿从天磴上下来?你若走不了,便换我来走罢了。”

易情笑了笑,“祝阴都拿龙骨来补天阶了,我如今怎能不去?”他摆了摆手,便算是给无为观众人告别了,揣着小蛇,转头便要往天磴上去。

“慢着,慢着!”微言道人忽在他身后张臂大叫。易情回过头,却见老头儿给他捧来一只褡裢,微言道人道,“天磴难行,走到后面更是会肌肤皲裂、血流如注。老夫在这褡裢里装了些疗伤金津,你们路上省着点用罢。”

易情点头,双手接过,恭敬地道:“多谢师父。”又补问一句道,“还有么?”

微言道人道:“你这崽子,好生贪心!走便罢了,还真想掏空咱们家底?”

易情讪笑:“道爷,九重霄恁高,两瓶疗伤金津哪里顶使?”

微言道人得意捋须道:“你道爷确是给你备好了金津,你若不嫌重,便全拿去罢!”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两只大太平缸。

“……那还是,”易情冷汗直出,“不必了。”

他背起褡裢,往天磴上走去,这回却是真正的告别。回首望去,只见天坛山万壑峥嵘,青山秀色,他知往后千百万年,他都要在天磴上度过,兴许这会是永别。

仰首望去,云海苍茫,天磴如一道虹霓,直连天地。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在这虹彩上销魂丧命,那尽头是尊荣富贵、玉城仙都,然而更多人在中途殂逝。

“我走了!”

易情忍着泪,与无为观众人挥别。

天穿道长、微言道人、左不正、迷阵子带着笑靥,一齐向他挥手,三足乌和玉兔也向他们快活地叫道:“一路平安!”

怀揣着小蛇,易情艰难跋涉。他感到神威重压而下,身上似负着压肩迭背的人海。因不愿祝阴受伤,他将本应由其承受的神威移到自己身上,天磴带来剥肤椎髓之痛,不一时便教他流血满身。

“师兄,您要紧么?”祝阴见他流血,大惊失色,然而如今的他只是蛇身,连伸手搀扶都做不到。

易情勉力一笑,“不打紧。”他抹了一把额上血汗,却不打算动用褡裢中的疗伤金津,这还未到一重天,金津需俭省着用。

天坛山渐渐被他们抛在身后,行过昆仑玉虚,那处却不见仙子身影,已成颓垣败井,寂寞荒凉。长空鸟尽,壁破风生,五尺台上生满稗草。漫天里飘雪如斗,然而易情走过去,却发现那不仅是雪,却有细细的天书纸间杂其间。

祝阴来了精神,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叼住一枚纸页,含混地道,“师兄,玉虚宫往昔曾藏一重天之书册,能用的天书纸不少!咱们能在这里攒下些儿,以备往后不时之需!”

易情接了几片天书纸,笑道,“可我如今不用天书也能施得宝术,何况中天宫里的书页不同于司命天书,哪儿能起逆天改命的效力?”

祝阴说,“总会有用的。”他咬破蛇尾,在天书纸上写画了一个延生度厄咒,将纸页贴在易情身上。伤口快速愈合,易情惊奇地睁眼,祝阴对他笑道,“你瞧,果真有用罢?”

他们顶着昆仑风雪上行,那天书纸雨里藏着无数古旧的记忆。每当触及一片纸屑,他们便能窥见迥异的光景。因那天书里记载了千千万万个凡人的生平事迹,每一个人的故事皆精彩离奇,别有洞天。而易情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他和小泥巴的身影,上一世,他们曾走过漫长天阶,携手站于玉虚宫阙前。

易情心里忽生出一个念头,随着书里与书外的世界重叠,他渐而记起了他仍是文坚时的往事。祝阴也会如此么?他会记得自己曾是那个恻隐万姓,愿为天下人铸成神迹的小泥巴么?

低头一看,祝阴正努力叼着天书纸,以蛇尾卷着,将其垫在自己身下。那澄金的眸子如灯烛明光,灼灼发亮。易情心中一动:兴许这些已然不重要了。

万余年前,他曾是视民如草,憎恨凡民的文坚。可自他接过司人寿夭的大司命一职起,他已戴了那面具有千万年。面具戴久了便除不下来,如今的他是真心实意地想为生民铸成神迹,而这愿望早融入骨血。

拾了一会儿天书纸页,他们重新迈开脚步。可这一回不知为何,身上神威的重压却已然烟消云散。

易情略感惊奇,却听祝阴笑问道,“师兄,身上松快些了么?”

“是轻松了许多,可你是如何做到的?”易情失色,“该不会是你代受神威……”

小蛇骄傲地摇脑袋,“那倒不是。”他又转而问道,“师兄,你知九霄的星官都是如何擢升的么?你说若他们升上重天时都要走天磴,岂不是个个都要受那皮开血流之苦?”

易情想了想,道:“他们是用了自己积攒下来的香火与功德钱抵消了重天间的神威罢,抵消了以后,上重天便会再无险阻。到了那时,神霄派下的祥云和飞龙便能安然无恙地将他们接上来。”

祝阴笑道:“就是这个理!所以祝某是将自己这千百年来攒下的香火全让给师兄了。只是祝某积攒的功德不多,约莫只能保您走到三重天。”

易情望着他,久久无言。

他知香火对一个神明来说是何等重要,那是法力的来源,更决定着其官阶升擢。让出香火,那便意味着急退宦海,如割髀让食,也意味着甘愿自此在重霄上再无立锥之地。

“你何必要待我这般好?”易情垂眸,“三重天罢了,我慢些儿走,总能上去的。”

祝阴说:“师兄愿为生民立命,怎就不愿祝某为您分忧?”

易情叹了口气,弹了他脑袋一下,道,“以后不许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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