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心
黑桃心
莫争
小时候，我身体一直不好。父母在外地工作，把我留给小镇上的外婆照顾。可是每次一生病，外婆却鲜少带我上医院。她当然不是嫌医院贵，她也不会土方偏方，如果是她老人家病了，自己随便找点草药煎熬下，喝完硬扛几天就好了。但如果我一生病，她肯定带我去找黑桃心先生。
小镇上的人喜欢把老师、算命、医生、掌柜的都叫做先生。隐隐中有种尊重与神秘的味道。
外婆和小镇上的人一样，都认为黑桃心先生的医术比医院里的大夫们还要高明许多。
黑桃心先生的诊所隐藏在一条像大黑蛇一样曲折阴森的胡同里。七折八弯后，眼前出现几株枝叶茂密的桃树，黑褐色的树干遒结如老人的筋脉，而黑桃心先生的小阁楼就像一个神堂一样坐落树荫之后。
而黑桃心先生高深莫测地坐在桃花阵般的诊所里。
踏过沙沙的落叶，“吱呀——”推开虚掩的那扇小小的门，门上的桃符已经斑驳脱落。
弯着腰，掀起一个泛黄的帘子，一股诊所特有的中药味道迎面熏来。黑桃心先生安详地坐在太师椅上，大概五十多岁，胖胖的，特别像纸牌上的弥勒佛，又像是一颗大大的寿桃。
他的诊所没有营业执照，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黑市医生。但小镇的居民却十分相信他的医术和他的肚腩一样十分异常突出。
在那阴暗幽深的诊所，每到春天的时候，常常出入许多皮肤惨白的女子，因为他家的桃花到了春天开得格外妖艳，以至让人神志失常，几乎发疯！
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阿姨抱我到医院挂瓶、打针、吃药，怎么也不见好。
后来外婆从田里大汗淋漓地跑回来，一把背起我去找黑桃心先生。我还记得过那道狭窄小门时，外婆小心翼翼地把我横抱着，谨慎地走进阴暗的诊所，仿佛走入了一个黑暗的幻想世界。病恹恹的我还摘了了片桃叶，无聊地捏出绿色的汁水，心理学说，这是自残的象征。
黑桃心先生正在和几人在一张满是药渍的梨木桌上打牌。
“黑桃同花顺！”黑桃心先生笑嘻嘻地甩下牌，“各家欠我十三水。给钱给钱！”
“怎么每次都是你赢！”其他的人哀声怨气道。
“黑桃心先生，我的外孙……”外婆泪汪汪的，着急求道，“麻烦您看看吧。”
其他的人毫无同情地看了我们一眼，把牌一甩，“黑桃心，生意来了！”
“不玩了不玩了，给钱给钱！”黑桃心先生又催了一遍。
其他人只好像吞了长虫的桃子，不乐意地给了钱，一哄而散了。
阴森森的诊所里顿时无比安静，只听到老式的挂钟在墙壁上滴滴答答的声音，以及风呼呼吹过窗外桃树的呜咽。
诊所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张熏黄的关公像，下面一个钵大的香炉发出诡异缭绕的迷香。这让年幼的我好奇，但在晦涩无光的诊所里，我只能蜷缩着身体，十分害怕。
黑桃心先生无所谓地看了我一眼，冷冰冰地问外婆，“你这小娃子最近有没有到外面玩？”
“有，有，前几天有跟我去田里，他一个人跑到山下……”外婆一边回忆，一边神色大变，“会，会不会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
“惹孩鬼。”黑桃心先生神秘兮兮地说，“你家小孩面相真好，天隆地厚，可惜生不逢时，这辈子若无贵星机缘，难免埋没于世。”
外婆可没心情听他闲扯，也听不大懂，“黑桃心先生，开，开点药吧。”
我虽然小，但对医生看病要望闻问切，看口腔，测体温的流程倒是清楚的，可是黑桃心先生却啥都没做。在外婆的坚持下，黑桃心先生摸了摸我的脉搏，不耐烦地摆手说，“依姆呀，就这样了，没事。”
于是黑桃心先生到隔壁的药房，打开那一个个小棺材一样的黑棕色中药盒子，也不称量，随便抓一把是一把，漫不经心地抓了几付药，最后又到关公像前撮了一把炉灰。
“咳，咳……”我被香灰迷了眼睛。
等我张开眼睛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关公的神像下缩藏着一个精灵一样的小女孩，脸色惨白，眼瞳涟漪，梳着梅花瓣一样的头发，穿着皱巴巴的布裙，表情忧伤，像是一个成精的布娃娃。
我吓得“哇”地一声哭了。
“别闹，回去吃药，不出两天，包好。”黑桃心先生胸有成竹地说。
“不如开一周的药吧。”外婆很担心我。
我依然哭个不停，外婆已经我受惊了，我指着神像下叫外婆看，可是这回却空空如也。哪里有小女孩的身影？
外婆怜惜地拍着我的背，念着童谣，“我孙莫哭，驱邪桃木，一把抓住，长大幸福……莫哭，莫哭……”
“说不用就不用，药吃多会成傻子的！”黑桃心先生警告外婆，“哦对了，明天你去田里时，带点食脯酒果，祭给惹孩鬼吃吧，彼此相安无事。”
“一定一定。”外婆感激地道谢，“黑桃心先生，多少诊金？”
“今天有缘，时辰好，就不用了，留着给小孩买糖吃吧。”黑桃心先生大方道。
“那怎么行，一定要给，一定要给……”外婆从随身的手帕里掏出了几张钞票，我那时太小，也不知道是多少。
外婆抱着我走了，走过小门的时候，我蓦然回首。
那个脸色苍白的大眼睛女孩突然又幽幽然站在了诊所门口，眼神落寞，头发飘扬，慢慢地舔着一个硕大的棒棒糖。
那棒棒糖是一张悲伤的人脸状，融化的糖汁像眼泪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龟裂的地上。
我害怕得再次嚎啕大哭。
回家以后，外婆立刻煎药给我吃。我特别记得把香灰和在碗里那黑糊糊的恶心状，就像我和小朋友玩过家家时把泥土加水当排骨汤一样，但在外婆的半哄半骗下，我还是皱着眉头灌了下去。喝完，居然觉得嘴角有一点甜甜的，像是桃肉味的棒棒糖，还想再喝一大碗呢！
当天夜里，我梦见我和小朋友们去爬树，我往上爬呀，桃子真多，爬着爬着，风一吹，树叶后面突然出现了那个皮肤白得吓人的小女孩。
我惊叫着苏醒，满头是汗，一发汗，烧也退了。第二天下午，就吵着要去幼儿园上课了。
黑桃心先生真是神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在桌子上说起我的病。
外婆说，“黑桃心先生真是名不虚传！”
还在读护士专科的小阿姨不以为然，“还是医院正规，只是药效慢了点，怎么把功劳算黑桃心身上？那样的无照庸医，简直是神棍，以后还是少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