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遇火
很明显,那些正在注入洪霖体内的药物正在给他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卡尔神父温和地笑道:“不可能很好,不管理论上多么有效,这毕竟是一剂毒药,以毒攻毒的法子伤敌也伤己。而且你的癌肿已经全身转移了,这些药也仅仅能支撑一小段时间,不可能从病魔手中夺回你的生命。”
“我本来就必死之人,神父能为我从阎王爷手里争回一小段时间,我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洪霖勉强一笑,此刻,他的面色已经转为晦暗,呼吸也有点急促,语调更在颤抖。洪霖本性极为好强,从不轻易表现自己痛苦软弱的一面,现在连他都有些撑不住,看来这瓶淡黄色“药液”的毒性不小,而这份痛苦肯定不下于挖肉拆骨之痛。
“可怜的孩子,其实你不用这样拼命的。”卡尔神父拿出布巾,轻轻擦去洪霖额头上的汗珠,“只要你点头,我可以让你无声无息地,在睡梦中结束这场折磨。”神父依旧微笑着,却说出了令人惊诧莫名的话。
“神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蝼蚁尚且偷生,我虽然不怕死,却还不想死,这话真的不用说了。”说道这里,洪霖顿了顿,“如果神父真想帮我转移注意力,我昨天在你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关于制造烈性开山炸弹的笔记,我看了一遍,但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能不能劳烦神父给我讲解一下?”
秘密被骤然揭示,卡尔神父的语调还是没有丝毫变化:“哦,你是病人,那不是一个病人应该看的书。”
“不管像不像,我好歹是名士兵,连一个传教士都能看的战争典籍,我为什么看不得?”洪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而且你把那种书放在书架上,又让我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不就是引诱我去看吗?难道你会不知道我洪霖是懂德文的?”
“哈哈哈哈——”卡尔神父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一边轻轻地为洪霖抹去身上的汗水,“你真是个聪明人,比秦越聪明多了,如果不是你身体不好,我真想收你当学生。特蕾莎,进来。”
“是,神父,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特蕾莎无声无息地走进来。洪霖眉头一皱,刚刚进入密室时,他明明记得这里只有他和卡尔神父两人,长久以来的护卫生涯让他对身边环境极为敏感,类似的,在他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大活人的情况极为罕见。
“你去把我放在第三书架上,第五层上所有的笔记都抱过来。”
特蕾莎轻声回示:“神父,在我执行你的命令前,我不得不提醒你,第五层笔记涉及的知识不应该外传,这样真的好吗?”
卡尔神父没有回头,他盯着还在忍受巨大痛苦的洪霖,眼眸中似有无限慈爱,轻笑道:“去拿来吧,没关系的,反正对于一个重病将死的人而言,没有泄密的可能。”
“好吧,既然神父坚持,我这就去准备。”
见特蕾莎修女退去,洪霖歉然道:“多谢神父,我的要求让神父为难了。”
卡尔神父摇头道:“我不为难,正如我刚刚说的,反正你活不了多久,也没法泄露我的秘密。但我也有些疑惑,你的生命已是无可寄托的风中浮萍,世间的一切美好、一切丑陋都与你关系不大了,你为什么还想学那些知识呢?它们不能增加你一秒钟的生命。”
洪霖突然问了一句:“敢问神父今年贵庚?”
卡尔神父淡笑道:“我确实比你大得多。”
“是呀,虽然神父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岁的样子,但我总觉得你好像非常苍老,可能是神父经历人事远比同龄人多,让我无端生出了这种错觉吧。”洪霖望着那瓶给他无限希望,有给他带来无限痛苦的淡黄色药液,苦笑道,“神父就像这瓶药一样,我明明知道你会给我带来痛苦,但又无法拒绝一样。”
“我这些年为了传播我主的福音四处奔走,的确见过了很多奇特的人和奇特的事,但这个话题与我的疑问无关。”
洪霖的言辞中隐藏着无限凄凉:“正因为神父经历的人事太多,所以你应该知道像我这样的孤儿来到世间,在这个乱世之中,就如同尘埃一样微不足道,活着不会有人关心,死了也不会有人祭奠。在以后的某个晚上,一卷凉席裹住这具皮囊,往荒山坡上一丢,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卡尔神父的笑容如同教堂上的雕像,慈祥、固定、没有温度:“我主的爱对世人而言是平等的,即便世人都忘记了你,我主还会记得你。”
洪霖长叹一声,似有无限感慨:“我不知道世上还有那个神会记得我,我只知道我是雨中的一棵微不足道的草木,我不知道父母、不知道兄弟,也不会有后嗣,我无声无息地来到世间,也将无声无息地离去。但我不甘心,我希望能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在历史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页,神父你觉得可笑吗?所谓‘命比纸薄,心比天高。’说的就是我吧。”
卡尔神父慈爱地笑道:“每一粒种子种在泥土中生根发芽,有些会长成苍天大树,有些是低矮小草,这都是我主万能的安排,你想得实在太多了。”
“是吗?我这一生都是神的安排?”洪霖自嘲似地一笑,“如果我能见到了那个所谓神,一定要向他好好请教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安排我?”
卡尔神父笑起来,笑声中听不出是在嘲讽洪霖的自不量力,还是赏识他的胆大妄为,也或是两者都有,“我懂了,我懂了,你不过是一颗任人践踏的草,却妄图挑战苍天大树,真是好大的心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