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醉

“哈哈哈哈，你无亲无故地到国外去，那种每天除了礼仪教习外连个大门都不准出的日子过个几年，酒量不好才怪了。”洪珹哈哈大笑，面色微红，欢乐的语气却掩饰不住寂寥。

关于这点，秦越是知道的，当初洪家准备送女儿去日本松平家当童养媳，一众长辈最开始看中的是洪珹，因为庶出的女儿身份不高可以受点委屈，洪家也不用太丢面子。难得洪珹性子也不娇气，所以她一早就去了日本做培养准备。但后来松平家看中了身份更高贵的嫡出女儿洪瑾，两姐妹身份命运互换，洪珹这才回到南洋祖宅。而这段日本孤苦经历造就了洪珹极为狠辣的手段和心机，让她很快在一中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在家族内的勾心斗角暗战中如鱼得水，迅速成长为了而今人见人畏的“黄金魔女”。

不知道洪珹在日本是怎么撑过来的，以洪瑾的才能和嫡出女儿的待遇，都对那段日子极为忌讳厌恶，而当初洪珹过的只会更糟。

“珹小姐……”。

洪珹摆手打断秦越的话：“叫洪珹，这名字就是拿来叫的，什么小姐不小姐的，那是外人的叫法。我就一庶出，按古礼就是丫鬟命，哪里配称得上小姐？那是姐姐的称呼。”

秦越心头一颤，洪家长幼有序，男女有别、嫡庶有分，洪瑾以嫡女的身份都对洪琏大少爷极为不满，更不要说洪珹的怨气了。

“那好吧，洪珹，我一直想问你，你回中国是因为恨日本吗？”

“不，我和姐姐不同，我这个人从来没有什么民族大义，所以我一点都不恨日本。”洪珹又喝下一杯酒，有些微醺地把嘴凑到秦越耳边，“实话告诉你，我反而很恨——姐姐。”

秦越瞳孔一缩！没有搭话。

“哈哈哈，知道你怕了，没事没事，这事不光姐姐心里清楚着，连日本人都知道，我在家里的时候，和她斗了不知道多少回，关系比大哥那边还差，不然日本人为什么会信我？什么珠联璧合！什么绝世珍宝！都是哄骗傻子的。”这话越听越不对，秦越连连向贺嘉使眼色，但贺嘉视若无睹，还是站在一侧恭敬地给洪珹倒酒。

“怕什么怕，洪霖肯定跟你说过我的坏话，他就那混蛋样，眼珠子都长到头顶上去了，除了姐姐外谁都不给面子。贺嘉，看你教的好徒弟，老是爱在背后说主子的坏话，要是洪霖能有百分之一的沉稳老实就好了。”洪珹哈哈大笑，贺嘉也弯腰赔笑道：“洪霖本事大，心气自然也大，又是大小姐从外面带回来的，不懂规矩也正常，珹小姐眼不见心不烦就是。”

秦越已经听出关键部分——洪霖是这个贺嘉教出来的，那贺嘉的本事必然不比洪霖弱。

“唉，姐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呀，家里的心腹一个不要，硬是从外面拉出一支忠心耿耿的队伍，我好羡慕。”洪珹撑着额头感叹道，“我却连一个秦越都收拾不下来，难道我就是不如她？”

秦越连连摆手摇头，辩解道：“嘿嘿，洪珹你别抬举我了，我又不是这块料，只是现在是国难之中没得挑，大姐不得已拉我来凑数的。”

“凑数能凑到这种地步，我还真要请教下。”洪珹有喝了一杯酒，盯着秦越，语气疑惑，“日本人忌惮我，即便让我来缅甸，人手方面除了贺嘉这个拳脚护卫，我身边办事得力的伙计一个不让带，坂田犹嫌不足，还在经济社安插了这么多眼线，这下我这黄金魔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束手无策了。幸好这些事情姐姐已经预料到了，所以把你推给我，让你成为我的手臂和眼睛。”

“那是大姐抬举我了。”

洪珹毫不留情地嗤笑道：“当然是抬举你了，说实话，我第一眼见你的呆样，就知道你根本干这行的料。就算是姐姐你送过来，要是搁南洋那会儿，直接就给你退回姐姐那儿，但在缅甸我身边实在没人，只有将就着用，结果证明我果然没看走眼，你就不是干这行的。”

秦越不好意思的擦擦额头，勉强笑了笑。

“但这事真是奇了，你虽然天性不适合这行，一路跌跌撞撞，几次吓得我心脏乱跳，却又居然连连成功。具体来说，虽然细节上瑕疵不少，但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洪珹举起酒杯，“你的进步的确很快，能告诉我原因吗？”

“原因？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害了大家。”秦越苦笑一声，“嘿嘿，曾经有人告诉我，战士临阵，不胜则死，我不想死。”

“不胜……则死。”洪珹点点头，“没错，我们现在都是不胜则死。”

秦越拿过贺嘉手中的酒瓶，给自己到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又呛得连连咳嗽，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和炽热：“这次我做的依旧不够好，但我会做的一次比一次好！我保证。”

酒一杯一杯的送进来，秦越已经记不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仿佛自己整个人都泡在了红酒中，那些殷红的酒液就像鲜血一样将自己彻底包围，无数故人，无数灵魂都在其中哀嚎、挣扎，哭喊着想要重获新生。秦越不胜其烦，不得不连续灌酒，用大脑中嗡嗡的轰鸣声来抵抗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荧惑之中，秦越算是最讨厌酒的，平日里基本滴酒不沾，而且不单他不喝酒，也不准其他人喝酒，比如杨逸都喜欢喝酒，但自从秦越进了荧惑，杨逸都难得安慰一下腹中酒虫。但这次——秦越显然破戒了。

洪珹陪着他，只要秦越喝一杯，她就陪上一杯，最后，秦越这一顿喝的酒比他这辈子其他时间加起来的还多，终于酩酊大醉一头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