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道者的幸运与不幸

数日之后，师团按照指挥部的命令再度开赴前线，此刻这支长长的队伍已历经铁血沙场的淬炼，无论是士兵的神情，还是军备的精良，都不是初入缅甸时可以相较的。

不过，荧惑被戴云涛一纸命令按在营地不得随征，当然了，凃一刀这类没心没肺的人当然巴不得不去，现在斌朗、洪霖、洪瑾不是伤残就是重病，荧惑就算想去也有心无力，所以杨逸也就顺水推舟决定留在营地静观其变，但事到临头，洪瑾却坚持要荧惑全体出去看着大部队离开。

这种要求，秦越本来打心眼里是不赞成的，洪瑾、洪霖、斌朗的身体尚未彻底康复，实在不适合去外面经受风吹日晒。当下已接近盛夏时节，缅甸气候闷热异常，好似一个大蒸笼，待在营帐里尚且闷得人心头发慌，这要在骄阳下站几小时不中暑也要虚脱。荧惑目前伤兵满营，实在不宜这样折腾。

“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看着他们走。”

洪瑾不顾任何人的劝说，执意要去，最后还是杨逸点头了，亲自扶着洪瑾远远地望着队伍走远。

此刻，全师中无人理会荧惑，同古一战，荧惑谁碰谁死的“大灾星”名号响彻全师，谁都不敢再和荧惑来往，现在即便有士兵发现荧惑在场，也无人回头，无人招呼，气氛一时尴尬地可怕。

“你看到了吗？”在冰冷尴尬的气氛下，洪瑾语调低沉，“这就是我数年来的‘苦心所得’。”

杨逸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摇头不语。洪瑾虽说有点大小姐脾气，但也不至于在军中搞到人见人厌的地步，可惜为了降低重庆对南洋的戒心，勉强维持抗战联盟的合作，他不得不在军中建立出这种荧惑飞扬跋扈、不得军心的形象，平日也就算了，而今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你早就料到了吧，所以一定要我离得远。”洪瑾绞着衣角，眼眶中已有泪光闪烁。

杨逸伸手拭去洪瑾脸上的泪水，温言道：“离远点好，想哭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你压抑了自己这么多天，今天就不用演了吧。”

“我从来不求他们理解我，我只想尽量保住他们的性命，但这次出战之后，只怕我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了。”洪瑾低下头去，擦干眼泪，“我不哭，哭的人不应该是我，我也没时间哭。”

“唉——算了，多说无益，我们回去吧，这里太热了，当心中暑。”杨逸长叹一声，扶着洪瑾转身准备离开。

“我还是想再看看，这一别，搞不好真见不到了。”洪瑾再度停步回头。

杨逸语气坚定，毫不动摇，“没那么严重，我们都在，大军还在，大家都在努力，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他指着秦越笑道，“你看，也不是所有人都怕我们荧惑的，至少小越的学生就不怕。”

那边，不惧荧惑灾星之名，走过来道别的是200师新任医务长唐缘畅。其实在军中肯定还有人愿意亲近荧惑，但主流风向如此，战友之间又需要绝对信任，所以一般的士兵的确会碍于流言蜚语疏离荧惑，连带秦越一同遭殃，他虽然在军中名声不错，只要他继续待在荧惑，也受到不冷不热地排挤。

只有医务处是例外！医护处是秦越一手拉扯出来的，这里所有的医护兵，不是秦越的学徒，就是再传之徒，他们自然愿意亲近秦越。

唐缘畅，半年前那个温柔体贴，甚至有点懦弱胆小的书生，那个被秦越指着鼻子大骂“软蛋”的医护兵，被老兵欺负到刷厕所的新兵，而今也成为了执掌一师医务的高级军官。

秦越看着走过来的唐缘畅，眼眶阵阵发酸。战争不单单吞噬着前辈生命，也在迅速催生后辈的成熟，甄诚筠、张慧钰、朱钧，这些顶在他前面的军医官不是牺牲就是调离，军务处很快轮到他独当一面。

唐缘畅进步飞快，区区半年，技术已不再张慧钰之下，如果是在平时，一个初入医道的新手哪里能走到这一步？无数血肉模糊的伤口，无数痛苦哀嚎的伤兵，无数彻夜通宵的忙碌，无数鲜活生命的堆砌下，唐缘畅的医术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长着，甚至远远超越了秦越在他这个学龄段的水平。

“师兄好。”唐缘畅大大方方地敬礼，没有丝毫畏缩或者迟疑，和参军的那日相比有天壤之别，这个原本软弱可欺的书生，由于没有荧惑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倔强傲气，反倒迅速融入了军队。其实也由不得他不快，挡在他前面的几位医务处前辈陆续离开，不能理事。医务处的大梁重重砸到他的背上，鞭策着身为新兵的他迅速成熟。

“都是上尉了，怎么能给我一个二等兵敬礼，不成体统。”秦越勉强一笑，用凃一刀式的调侃掩饰着自己的失态，“说起来，自从入缅之后，我们说话的机会就少了，后面都是慧钰在教你。”

“知遇之恩，授业之恩，当终身铭记，终身还报。”唐缘畅上前一步，以拥抱朋友的方式将秦越用力地抱住，“师兄从不当自己是军人，也不当自己是老师，缘畅唯有以兄弟之礼和师兄告别了。”

“保重！”秦越眼睛一酸，用颤抖的双手拍拍唐缘畅的背。

“全师的医务交给我了，请师兄放心照顾荧惑就是，我这边绝对不会给师兄丢脸的。”说完，唐缘畅松手转身，没有丝毫迟疑和回头地跟上大部队，很快融入钢铁洪流之中。

如此决断，如此刚强，如此洒脱，的的确确比他这位“师兄”更有军人风范，而自秦越入伍以来，在医道教学上花费精力最多的三人，终于全部离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