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法:祭
毒计,真正的绝户毒计,洪瑾将陈安的灵位奉入洪家感恩祠中,等于向天下承认陈安是抗战英雄,宣告陈安从未背叛洪家,彻底否定了陈安为日军效力的可能性,那松平家那边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看待陈安?他们会怎么对待陈安的家人?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此举彻底断绝了陈安的心理防线,粉碎他封妻荫子的幻象,难怪刚才还悍不畏死的陈安马上开始求饶。
不等洪瑾回答他,秦越已经冷冷地开口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的家人无辜?那外面那几个被毒气伤到的士兵就活该去死吗?如果不是你搞出这种事,他们就不用承受全身溃烂的痛苦了,你在伤害与你毫无关系、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无辜的!”
项风暗暗捏了捏拳头,低头没有说话。
“一报还一报,咎由自取。”洪霖一脸鄙视地瞟了陈安一眼,“大小姐的安排非常妥当,不仅如此,我还会建议家里派遣营救队,潜入日本伺机‘营救’陈安的家人。世人都知道,洪家恩怨分明,绝对不会亏待恩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仇人,所以陈安的家眷我们一定要‘救’。”
陈安额头上的豆大的汗珠顿时连连往下掉,洪家跑去“营救”他的家眷,等于把他全家往火坑里推。
洪瑾呵呵笑道:“没错,但还不够,陈安的家人肯定是要‘救’的,而且一定不能作假,必须全力以赴,如果救不回来当然也没办法,万一走运救回来了,为了防止日本人报复追杀,他们应该全部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因此,给他们制造全新的身份、住址,反正让世人明白,我们家里一定会‘庇护’他们一辈子的。”
陈安彻底慌乱了,洪瑾这是要灭他全族!松平家派遣到同古的特遣队已经被荧惑消灭了,他的部下全部被杀,当前已没有一各日本人能证明陈安在整个行动中的立场,他是忠是奸完全由洪瑾一言而决。没人能意料到洪瑾能如此决断,陈安到底是彻底背叛了洪瑾,差点害得她被俘虏裹挟到日本去了,按理洪瑾不把他碎尸万段遗臭万年决不罢休。但洪瑾不但不追究陈安的责任,还要把他奉入洪家感恩祠,以英雄的名义与洪家历代先祖并列,世代享受洪家祭祀香火,这……不符合常理,甚至违背礼法,等于打了洪家历代先祖的脸。
把叛徒、仇人奉入宗祠祭祀,一般人绝对干不出这样恐怖的事,连松平家都不敢想,但洪瑾干得出!
此举将重创日本对陈安的信任,目前日本特遣队全灭,整个行动过程成秘,一旦陈安被奉入洪家感恩祠,松平家甚至会怀疑陈安假意合作,反坑了日本一把,如果洪家还跑去捞陈安的家人,那愤恨欲狂的松平家绝对会抢先一步把他全家杀得鸡犬不留。
“咳咳。”杨逸轻轻咳嗽了几声,似有话说。
“杨逸,你觉得不妥当?”洪瑾不再理会哭丧着脸的陈安,转头去问杨逸的态度。
不管怎么说,这计策未免太毒辣了点,而且严重违背华夏礼法,即便是洪瑾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以大家对杨逸的了解,他多半会有意见。
杨逸沉默片刻,开口道:“这是你的家事,我本来无权过问,但祭祀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马虎大意。现在,既然关乎礼法,我就不得不问一句?所谓‘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这个陈安能配得上哪条?如果你们强行祭祀,破坏世俗人伦道德,我觉得非常不妥当。”
杨逸这段话出《礼记·祭法》:自能为万民确立良好社会秩序的人可以祭祀,能战战兢兢勤于公务的人可以祭祀,能为了安邦定国以致劳心劳心的人可以祭祀,能抵御外部大灾的人可以祭祀,能平定内部祸患的人可以祭祀。
陈安符合哪一条?他就是个人渣,一点边都粘不上。
众人一时都有点尴尬,杨逸摆出的是华夏礼法,而且是无一处有误的金科玉律,是社会道德的起源点,洪瑾行事再百无禁忌,都不能狂妄到践踏人世准则。
洪霖上前一步,大喊道:“能御大灾、能捍大患。”
“哦?”杨逸差点笑出声来,“洪霖,这话可不能胡说。”
洪霖高声答道:“我没有胡说,班长你想想,当前的中国是什么情况?当前的洪家是什么情况?如果大小姐把陈安是叛徒的事实公之于众,必然会举世哗然,这场风暴会闹得多大?就算大小姐不愿追究某些人的责任,她能阻止下面那些杀红了眼的疯子吗?”
洪霖此话,直至当前抗战的最大隐患——联盟内部矛盾已经严重到濒临爆发的地步。
前次日军攻打南洋各国时,洪家亲日派领袖——洪瑾的那位妹妹公开投敌,已经将洪家内部的意见分歧和剧烈冲突暴露无遗,各大派系之间的仅剩的那一丁点互信已经荡然无存。毫不客气地说,当前的正是洪家最为危险的时刻,这个南洋华商龙头家族正处于彻底分裂的边缘,抗战派、亲日派、反战派互相指责对方居心叵测,再加上日本人在侧煽风点火,差点没在宗族大会上大打出手,幸好家里的几个已经隐居多年的老祖宗级的长者出面镇压局势才没酿成惨剧。
面对实际处于四分五裂状态,不过勉强拼合起来的洪家,洪瑾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以免触碰到什么禁忌的话题。比如这次,为什么洪瑾不同意和戴云涛沟通,就是不想给家里某些居心拨测的小人以口实——为了战局不顾内线安全导致自家情报人员牺牲,现在洪家内有大把大把的族人正挖空心思地想证明参加抗战只会给洪家带来损失和灾难,另外还有一盆一盆的脏水准备要泼给洪瑾,比如为了抗战发疯到不体恤族人不维护家族利益的疯女人之类。
这就是洪瑾的立场,这就是荧惑的处境,可以说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面对的不仅仅是敌人的威胁,还有来自盟友的阴森恶意,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洪瑾才说她不但不指望陈安开口招供,连听都不想听。
陈安以暗桩身份对洪瑾传信一路畅通无阻,这种在洪瑾看来模棱两可的情报,洪家内部居然无一人提出质疑,这说明什么?说明肯定还有洪家高层在为陈安提供掩护,这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