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的世界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他残酷、冰冷、无情的真面目。

洪瑾商贾本色，和戴云涛、项风这些职业军人的思维方式有本质区别，那就是洪瑾在计算得失的时候会自动剔除死亡的价值，但军人却不会。在商贾的世界，死亡是最糟糕的结局，死亡等于失去一切翻盘的可能性，所以任何商贾都会尽全力避免自己和部下的死亡，但对于军人而言，死亡却是必须随时直面的第一选项。

项风必须战死在这里，用他的生命告诉对面日军——这场刚刚开始的巷战并不好打，你们即便占优势，即便能赢，也必须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项风在军中日久，熟知军中的一切，即便戴云涛不明说，他当然也会领会戴云涛的意思，所以项风才会事先把不属于这里，也不能够、不可以战死于此处的荧惑丢出去，同时，虽然项风接受师部安排，准备拿自己的生命和日军血拼，但他还是给麾下士兵留了活路。昨晚便安排就伤员转移，以及今天，在几近伤亡殆尽、弹尽粮绝、守无可守的情况下，下令还活着的士兵撤离。

不过，项风本人不能走！

只要项风战死在此处，那师部便不会追究那些从阵地上退下来的士兵，毕竟人家的确尽力了，而且他们接受的是项风下达的战地命令，事前也不知道师部的意思。在项风阵亡后，无法追究责任人的前提下，这一切都会被各方心照不宣的轻轻揭过去。

但如果项风也退下来，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他们肯定会被送军法处以逃兵罪论处，所以项风绝对不能走。

短短一瞬，洪瑾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立即说道：“你不需要担心这些，我会给你担保，戴云涛如果要处罚你，我去和他吵，我去和他闹，我就不信了，戴云涛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大小姐！”洪霖一惊，他没想到洪瑾会给出这种承诺。

眼下荧惑是什么处境，洪瑾是什么处境，项风是什么处境，大家心知肚明，如果为了项风的事，和戴云涛乃至远征军指挥部发生冲突，对于荧惑而言极为不利。

项风面露苦笑，摇头道：“大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今天这事非同小可，为大局着想，我看你还是不要管了。你越管，情形只会越遭，现在只是我项风倒霉，要是连你都陷进来，那就糟透了。”

见项风直接拒绝，杨逸暗暗叹气，心中极为遗憾。

项风很聪明，又深明大义，还有洪家暗桩的身份，他很清楚重庆方面对荧惑的态度。的确，荧惑拥有蒋委员长默许的特权，在军中极为嚣张，洪瑾发起火来连戴云涛这样的高级军官都会退避三舍。不过，这些都是有条件的，那便是荧惑的特权只能用来败坏荧惑的名声！

洪瑾越嚣张，荧惑越肆无忌惮，犯的军法越多，军中士兵对荧惑的评价便越差，对荧惑的所作所为便更加厌恶，那么洪家借助经济援助染指军权的可能性就越低，假如洪瑾礼贤下士、恭谦有礼，荧惑在军中好评如潮，只怕蒋委员长觉都睡不好了。

故此，荧惑的特权不能涉及军权！

前次韩绍明一事便是如此，不管荧惑怎么介入，重庆都死不放手，即便发生流血冲突也不给洪瑾面子，硬生生逼死了韩绍明，就是因为韩绍明事件涉及了军权，在这个问题上，重庆国民政府、远征军指挥部一步也不会退。

现在项风和当初的韩绍明一样，甚至更加严重。韩绍明一事中，重庆方面在大义方面理亏，缺乏国法支撑，所以行事至少还有一丝顾及，但现在项风就不同了，戴云涛用军法要求项风死守阵地，力拒敌军，在国法大义上毫无争议，根本不容辩驳，项风只要一退，戴云涛立刻便可以将其军法从事，荧惑在这个问题上完全说不上话！

洪瑾很难保住项风，即便暂时保得住，最后也不过是韩绍明的下场。

在韩绍明事件中，重庆方面的态度极为明确——你越保！我越要杀他！

到目前为止，项风是洪家暗桩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如果洪瑾介入得太深，难保重庆方面不会起疑心，这就如项风所说——“你越管，情形只会越遭。”到时候不单项风要死，重庆国民政府和南洋华商总会之间又有一场大风暴要面对。

刚刚才和重庆方面闹过一场，荧惑实在无力再卷进风波。

是时候放弃了。

洪瑾心头一阵悸动，无数念头一闪而过，的确，如果拼尽一切，她能够为项风求得一丝生机，但代价太大，无论是南洋还是重庆都承受不起。

用商贾的思维说话，这笔生意亏得太凶，划不来的。

不知为何，面对一目了然的得失，简单明白的局势，该怎么做，该怎么说，洪瑾一早便有了答案，但一个声音在她心头高喊着：“不甘心！”洪瑾从来都没有这么强烈的冲动，想抛开一切利益得失，强行带走项风。

正想着，阵地前方再度响起动静，喊叫声、炮火声连成一边，洪瑾的面色骤然变黑，这架势明显是日军又准备开始进攻了。而己方这边几近油尽灯枯，完全抵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