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在己军为异客
当晚,怒火中烧的日军顶着夜色强行入城,意料之中地遭到早已做好准备的远征军士兵的迎头痛击,由于同古城中建筑格局混乱,在夜幕的视野阻碍下,高低不一的房屋不但大大削弱了日军的火力优势,对于占据地利的远征军一方极为有利,在天时地利双重不利的逆风局下,日军最终不得不狼狈退到同古边缘,等待天亮后再行攻城。
不过在前线将佐的威逼下,日军士兵也的的确确打出了洪瑾口中的疯狗气势,可能是想到第一天攻势不顺,必然会导致后面的战地士气出问题,所以不如在当下抢先拼上一把,把士兵的士气也一起拼掉。
如此,这场夜战打得颇为激烈,当伤亡惨重的日军撤退的时候,200师的伤亡也不小,这还是在占据天时地利的状态下,可以预见明天巷战正式打响前的惨烈。所以当王勇桢回来的时候,满脸血污,一身硝烟味,甚至来不及和洪瑾说话便一头扎进防区驻守工作去了。
外面动静不小,杨逸陪着洪瑾下楼,两人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运回来的大量伤员,杨逸低声问道:“如你所料呀,这仗不好打,你觉得我们能撑几天?”
洪瑾摇头道:“如果是全城战局,以戴云涛的能力和200师的战斗力,能撑个七到十天的样子吧,如果是项风这块,后天这个时候,这栋小楼还没丢就不错了。”
杨逸苦笑道:“这么说,我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胜算多少又不是靠我们这群‘诱饵’来争的,战争的胜负不在战场之上嘛,只要后面的大军能够及时合围同古,我们这边打得再烂也是胜利。要是他们合围失败,或者英军的侧翼防护不争气,我们就算拼死打退了攻城日军,也逃不过被日军的后援部队活活拖死的结局。”
洪霖和凃一刀正好过来,听了这话,洪霖连忙低声提醒道:“大小姐小声点,这话千万不要让其他士兵听到了,不然戴云涛又要发火了。”
洪瑾满不在乎地答道:“我当然小心了,况且这么小的声音,谁听得到。”
杨逸摇头苦笑,这也算是荧惑被军中讨厌的原因之一,斌朗早就提过这茬,当兵要少想多干,不要东想西想、东看西看,偏偏荧惑眼界太高,眼光太毒,军中一切鼓舞士气的招数都拿荧惑没辙,稍不注意就会被这一群“毒舌”拆台,比如项风在前面鼓动士兵英勇作战、奋勇杀敌、争取同古之战的胜利的时候,被荧惑突然抖出这番话,说不管你们怎么拼命都左右不了胜负,估计项风肺都气炸了。
偏偏人家说得正确无误,军官们无法反驳,想发火动手又应付不了荧惑的后台,最后干脆有多远跑多远,躲这群灾星躲得远远的。
戴云涛就被荧惑拆过台,幸好当时下面都是营团级干部,要是被普通士兵听到,军中早炸营了,虽然这一切或许有故意演戏的成分,但荧惑的名声早被毁得干干净净,成为军中谈之色变的存在。
“这话不能外传,但可以跟小越好好谈谈,这算是他第一次参加大型战斗吧,我看他头脑有些发热,应该冷静冷静。”杨逸往四周望了一下,奇道,“咦?他人呢?跑哪里去了?”
洪瑾指着一边说:“刚运来一批伤员,他和赵晨忙着救治,让他去吧,比起上阵杀敌,这才是他的天职。”
凃一刀有些不满,他是最忌讳秦越去其他部队诊治,当即不满道:“项风不是已经有赵晨了,怎么还找小越,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杨逸也有些惊讶,他虽然不像凃一刀那样斤斤计较,却明白“天道诅咒”的含义,秦越救治的军中伤员越多他,受到的心理冲击就越大,所以杨逸为了保护秦越,渐渐不让他去其他部队救治了。
“好了,让小越过去帮忙是我的意思,你们不满?”洪瑾挥手止住众人的议论,“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无论如何,小越都已经参军,不管他年齿多小,资历多浅,战场的生死都必须面对,这是军中必修课,无论我们怎么保护他,终究还是要他自己面对,而且我相信他的意志力能够撑住,难道你们对他没信心?”
杨逸低头叹道:“这些我都懂,我只是……有时候我不禁会问自己,虽然小越是自愿来参军的,但如果没有我们的默许、推动,他是来不了的,现在我们把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变成上阵杀敌的士兵,如果上天真有好生之德,我这孽造得不小。”
凃一刀不屑道:“班长这话就说差了,上天要是真有好生之德,当初城下早就降下雷霆天罚了,还用得着我们这群凡人东奔西跑?”
“上天是好生还是好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下这局势可没我们挑三拣四的余地,小越上战场确实很遗憾,但他现在是能上就得上,不能上也得上。当然了,他无辜,我们更没错,如果一定要怪,就怪他太弱了吧。”洪瑾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出结论,“现在是战时,我们没时间让新兵慢慢适应,荧惑对小越的特别保护到此为止,以后其他部队在医务上需要小越的,只要他身体撑得住,我们又没任务,就得去。”
凃一刀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姐的意思是,以后小越就算老兵了?我记得他参军还没半年吧,有必要这么着急?”
洪瑾白了他一眼,说道:“这不明摆着吗?军事训练都完成了,人杀过了,血沾上了,各种阴谋诡计也见识了,连战场都上了,他现在的本事难道还小?不是老兵是什么?我知道你和小越关系后,但也不能太宠着他,我荧惑每个人都必须独当一面。”
“是,我听大姐的。”凃一刀惺惺而退。
杨逸本来还想争辩几句,但见洪瑾如此坚决的态度,也只好闭嘴不语了,他心中依旧很担心,本来洪瑾说得都对,但秦越的情况非常特殊。通过这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杨逸心中的秦越有着截然相反的形象:一个是悲天伶人,表现得有几分软弱,面对战友的生离死别会哭鼻子。另一个则杀伐果断,无论面对的是日军,还是军统,可能是因为见惯生死的缘故,他的手段都隐隐透着一股嗜血倾向。
杨逸一想起秦越上次在山林中一次性伤了那么多军统士兵的腿,心里就隐隐发寒,也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秦越,或者两个都是真正的秦越,他只能在心中暗叹:“战火正在撕裂小越的本性,但我却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