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02卫闵篇

002

卫闵篇。

卫闵，是一个无私又自私的人。

他自己也承认，他是个有心理障碍的人。在孤儿院，他因为年纪大，个头高，被那里的孩子们孤立排挤。只有江一棠愿意和他说话，和他玩。

那时候的江一棠是一个不会被迫做出任何妥协的人。别的孩子排挤他，还怂恿江一棠也一起排挤他否则就要把她当作和他一样的异类对待。她没怕过，也没让过步。还是该怎样就怎样，该吃饭的时候大喊着他的名字叫他和自己坐在一起，该睡觉的时候不让他熬夜写作业写到太晚……

所以有一天，他理所应当地开始发现自己分不清对她的感情是友情还是亲情，亦或是，最不可能的爱情？

他比她大那么多，不是一两岁是十二岁，在当时，如果他胆敢说出爱情这两个字，八成就要被浸猪笼了吧。于是他想，是不是离她远一点就能分清楚这份心意了呢？

高考毕业，他在志愿表上填了离小县城最远的京都医学院，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福利院。

但到京都医学院报道后的第一天，他就失眠了。

他很想念江一棠，想念她端着饭碗笑得开心的面孔，和在草坪上肆意奔跑的身影。

他想，等他毕业找到一份好工作，他就回去把她从福利院里接出来养着她。

很宠很宠的那种养法。

可是他失算了。

六年后，当他回到江市，回到福利院，却听到江一棠已经被领养的消息。

他很失落。

但也发自内心地替她高兴，祈祷她能在新的家庭中过上快乐的好日子。

一转眼，他在水县分局法医所工作了五年，这五年里舒月追着他屁股后面吵吵闹闹就有三年。

其实他也问过自己，他都二十九岁了，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舒月条件那么好，关键人还对他情有独钟，他何不痛痛快快接受了呢？

但他没有接受。

没有原因。

同年，他开始接手程家伟的案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这里工作的五年里，有四年江一棠是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县城的。但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通过舒月他得知，这个男人是江一棠的前养父，并在过去的四年里一直和江一棠保持着不正当的养父女关系。

他愤怒，疯狂。

但警察和医生的双重身份让他不得不佯装镇定，每天出入法医所处理那具让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冰冷尸体。

他每次看到程家伟那张了无声息的脸，就能想到他逼着江一棠做那些事的可怖情景，他恨……

他恨不得程家伟复活过来，然后被他亲手杀掉。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江一棠不再是曾经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不再是那个不受任何拘束的小机灵。她再也不会对他没心没肺地大笑，再也不会把稚嫩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再也不会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在高高的土台上告诉所有人，他卫闵是她的朋友，谁看不起卫闵，谁欺负卫闵，她就再也不和谁玩。

那样生动而可爱的人儿，后如今拘留所里眉眼无神，脸色苍白的少女，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他跟舒月来到拘留所。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手指轻颤，下一秒，他看到她慢慢抬起头向门开的方向瞥来一眼。

一双麻木而灰败的眼睛，被抿着的干涩嘴角，霎那间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双腿几乎是不听使唤地走过去。

他后来回想起来，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跟她说过什么了。

时间过了太久，后来他的记忆一直在变得衰弱，大概是因为脑部在那场绑架案中受损的缘故吧。

那场绑架案给他的职业画上了句号——因为他擅自行动，因为他瞒报信息，虽然结果是江一棠活了下来，但他作为法医，作为警方的后备人员，却因此不幸受了重伤。

在医院里不知道躺了多久，医生和护士才放他出院。但那时，舒月告诉他，江一棠已经被陆家人安排出国疗养了。这意味着他没能在她临走前和她见一面，并且不知道未来还要过多久才能再次见到她。

他的身体不好，免疫力很低。如果不是舒月的静心照看，他大概挺不过那么几年的清净光景。

和舒月领证结婚，是在一年后。当时，是舒月的父亲，也就是江市公安局的上任局长，亲自到他们同居的那个小别院里劝动的他。

后来想想，他还是挺没良心的。

人家辛辛苦苦培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莫名其妙非要嫁给他一个瘸子。这事搁谁身上谁难受。他也一样。

所以他一开始并不愿意娶舒月，一是因为不爱她，二是因为不想拖累她。

但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起来，倒是让他的心一度安了很多。

记得有一次陆山河上门拜访他，说是和江一棠之间闹了点矛盾，想从他这里寻找一下突破口。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江一棠，从来没有减退过对她的丝毫留恋。

他第一次动了轻生的念头。

前提是舒月不同意离婚，她的理由是他身体不好需要有人贴身照顾，她不愿他请保姆来做这些事情，一定要亲自来才觉得放心。

慢慢地，他的身体素质每况愈下，记忆力越来越不好，头越来越频繁发昏。然后医生告诉他，除了换肾，他无路可走。

说实话在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挺开心的。尽管舒月在一边痛哭流涕，却丝毫没能影响他这变态的心情。

他想，终于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