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番外（四）
“夫人,公子和少夫人的车驾到了主街，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就到府门口了。”
坐在侧方的大夫听见婢女来报，起身告辞,“不打扰夫人一家团聚，我先告退了。”
主座上是一位妇人,略带苍老的面容里，还能看出曾经是一等一的美人。她衣衫首饰看着简单,但都是世间难寻的佳品,若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只当她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大妇。
可冯大夫却知道,这个顾宅神秘得很。
三十年前,顾老爷突然搬到了此地，可这位江夫人确实行踪不定了好几年，最终才安生下来。两人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有一个养子。而这养子倒成了富甲一方的商人,听说还和京城的顾阁老有关联。导致大家一直怀疑，这位顾老爷是不是顾阁老的亲戚。
作风古怪的夫人，收养的孩子,和京城诡异的关系......明明该是流言漫天，可顾府对待下人和乡里是一等一的好,前些年遭灾，买粮救济的银子大部分都是顾府出的，全县都没死人。
冯大夫毕竟给顾老爷看诊，知晓他那处有些问题，身子不好也是寻常事......哎，只是可怜夫人。
“月儿，送送冯大夫。”江霏微没有挽留,笑着接受了冯大夫的好意。
冯大夫看着江霏微眼下的青黑，叹了一口气，“命已至此，夫人也莫太伤心了。”
“我明白。”
顾思柳带着曹氏和儿女来给江霏微请安，就看见江霏微愣愣坐在桌前，双眼无神望着前方。
顾思柳推了推身旁的女儿，小姑娘连忙跑上前，笑着走到江霏微跟前，“祖母，孙女来看你啦！”
“玉儿！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江霏微缓过神来，笑着抚过玉儿的发梢。
她看向顾思柳和曹氏，“你们奔波了这么久，累了吧。”
“不累的！爹爹的马车又宽又大！在里面睡觉都没关系！”
顾思柳笑着上前，“是啊，咱们不累。”
“我是心疼玉儿和琦儿，他们一个到了待嫁的时候，一个正是考功名的时候，跟着你这样天南地北的跑，哪能有个安生？”
顾思柳笑着摇摇头，“母亲当年不是支
持他们四处走走？多长见识？”
江霏微失笑，“是啊，我老了，这胆子不如以往了，老觉着安生日子才是最好的。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若是当年没闹那脾气，多和他呆几年，多好......”
顾思柳安慰的措辞还未组织好，江霏微已经迅速收敛了情绪，牵过玉儿和琦儿，“走吧，去见见你祖父。”
曹氏看着江霏微的背影，小声问道：“之前听下人说，母亲在成婚前自己在外面玩闹了几年，我还不信呢，居然是真的？”
“我当时还不是顾府的人，不过母亲和我讲过一些。这事咱们不提了，免得母亲伤心。”
江霏微走到房内，看着床上银丝满头的人，纵然日日相见，依旧恍惚了一瞬。
她仍然觉得，日子那么短，怎么一转眼，他就老了呢？
这么多年，他精心照料自己的身体，硬是将体弱多病的自己护得健康周全。可他自己幼时就伤了身子，早年亏空太多，根本无法弥补。
他终究是先一步要离自己而去了。
“......祖母？祖母？”
“嗯，怎么了，玉儿？”江霏微回过神来，就看见众人都担忧望着她。
顾言微微蹙眉，勉强挤出一丝和缓的笑意，“今日天气不错，听玉儿说，梨花开得不错，咱们去后花园走走，如何？”
江霏微本不愿他起身，可顾言难得坚持，她想到冯大夫之前的话，还是允了他。
身旁的人有意给他们留出空间，顾言已经走不了两步路了，顾思柳将他扶到院内的亭子里，便退了下去。
这儿是顾言当年为江霏微特意打造的亭子，正对着满园春色，夺目异常。
“霏微，过来。”顾言看江霏微在一旁站着，用尽力气伸出了手。
江霏微看着他的举动，不知为何，想到了他当年坐在梨树下的样子。
顾言低低催促了一声，江霏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坐在他身旁，轻轻趴在了他的胸口。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谁都舍不得再开口。
“对不起，说好的要照顾你一辈子，我却食言了。”终究是顾言先说。
前些年，自己还能靠强撑，多喝些药就是了。可去年开始，连年轻时在宫里中了毒，都能
来干扰他的最后的岁月。顾言每每看着江霏微到了安享的年纪，反而皱起了眉头，就心中难受。
江霏微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她到了这个朝代，找到了相伴之人，方觉着不孤单，可如今，这人也要抛下她而去了。
她要如何渡过剩下的岁月呢？
顾言轻轻笑了笑，抚摸过她的头发，“我现在只恨自己......咳，当时若是早早承认了，我的心思，带着你去了普定，咱们做一对亡命天涯的快活人，多好啊。你也不用、咳咳，吃了一路苦，跟着我，跑到那鬼地方。”
江霏微也笑了起来，“得了吧，亡命天涯才不符合你谨慎的作风。”
“是。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顾言，这么多年，其实我一直想说，谢谢你。”
“我有什么好谢的？”
“我不是寻常女子，可你包容了我的一切，替我挡下了一切流言蜚语。......为了给我博个好名声，你使了多少银子，废了多少心思。”
她安享了这么久的荣华，顾言甚至早已安排妥当身后事，让她能无忧渡过此生。可他的筹谋里，再也没有自己的影子。
“可终究，是我负了你的心意。霏微，其实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最终，追上了我。”